第9章 专家挑刺
作者:15号刀片
徐茂才咬牙点了点头,说道:“领导放心,这么好的同志,肯定会重点照顾的”。
怎么会这样!
无证手术、条件简陋、刚出过医疗事故,这几条加起来足够把林言彻底按死。可调查组非但没追究,反而要好好培养。
卫生局也这么没有原则了吗?
自己卯着劲检举,结果却还帮了他!
这他娘是什么事!
内部调查讨论会很快结束,赵忠河两人准备离开。
孙东明带着林言和徐茂才送行。
赵忠河临上车前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认真说道:“小林同志,你的能力和胆量都不错,但医务室毕竟条件差,以后遇到类似的病情,尽量不要自行处理,不然真出了问题,你不好收场。”
林言点头,说道:“赵科长放心,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再冒险的。”
赵忠河又点了点头,看着孙东明说道:“孙主任,你们医务室的条件确实有点差,但有小林医生这么个人才在,就要充分发挥他的能力,基础的手术器械、医疗设备、药品,还是要尽量满足!”
孙东明点头道:“没问题,小林医生打报告,我会找厂里申请的!”
赵忠河点头,上车离开。
孙东明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徐茂才,冷声道:“你们先回医务室,厂里再研讨一下你们的情况,结果出来了通知你们。”
林言直接回了医务室,徐茂才眼神阴沉地看着林言的背影,没有回医务室,独自一人离开了。
厂二楼小会议室内,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机械厂好几个领导。
陈天华书记将近60岁,鬓角已白,戴着老花镜再次看了看调查组的书面意见。
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吧。”
厂长是个转业干部,行事雷厉风行,冷声道:“这个林言,不简单啊。能在那种条件下完成手术,还做得漂亮,是个人才。”
副厂长还有些顾虑,说道:“可王建国的事毕竟……”
“调查组说得很清楚。”陈天华书记打断他,“后位阑尾炎误诊率本来就高,加上患者自己乱吃药。当然,小林有责任,但全部推给他,不公平。”
孙东明赶紧补充:“而且这几天,找林言看病的工人越来越多,反响很好。昨天二车间老马的手掌撕裂伤,林言给缝了八针,今天换药一看,对合得严丝合缝,老马直夸比县医院缝得还好。”
工会主席老周点头:“工友们确实都在夸。尤其是三车间那三个伤员的家属一直地念叨林医生的好。”
书记和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书记拍板,“第一,暂停对林言的一切处分。第二,王建国的事,厂里出面,向上级医院申请病历回溯和专家分析,抚恤金厂里先垫付。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孙东明:“医务室的工作,让林言同志主导。徐茂才同志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就协助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吧。”
孙东明心里一紧,这是要把徐茂才架空了。
徐茂才年龄并不大,四十多岁,但领导的决定,他不好多说什么,领导的眼光,看得通透。
他点头:“明白,我这就传达。”
“还有,”书记补充,“林言如果有什么改善医务室条件的合理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咱们厂两千多号人,有个靠谱的医务室,是大家的福气。”
孙东明点头,领导都把问题考虑进去了。
散会后,孙东明第一时间来到医务室。
林言正在给一个工人换药,动作熟练。
那工人笑着说:“林医生,你这手艺,比我媳妇纳鞋底还细。”
看见孙东明进来,林言点头示意:“孙主任稍等,马上好。”
孙东明也不急,站在一旁观察。
他发现短短几天,医务室变得井然有序。
药品柜分类清晰,器械摆放整齐,空气里多了消毒水的气味。
换完药,工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言洗手,擦干,这才走过来:“孙主任,厂里是什么意见?”
孙东明把厂党委的决定说了一遍。
林言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会把工作做好。”
“另外,”孙东明压低声音,“徐茂才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毕竟是老同志,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我明白。”林言顿了顿,只要他以后不再作妖,懒得管他。
“孙主任,我还有个请求。”林言道。
“你说。”
“医务室现在的外伤处理量越来越大,但器械太简陋。我想申请一批基本的外科手术器械。另外,需要添置一个高压蒸汽消毒锅,现在的煮沸消毒达不到无菌要求。”
孙东明想了想:“这些……大概需要多少钱?”
林言想了一下,说道:“一套基础外科器械大概两百块,高压锅一百五左右。总共不超过四百。”
“四百……”孙东明盘算着,这数目不算小,但也不是不能申请,“行,我打报告。不过你得写个详细的申请理由,把必要性说清楚,并且把需要的东西列一个清单。”
“没问题,我今天就写。”
孙东明走后,林言坐回诊桌,开始起草器械申请。
他写的条理清晰,从厂区工伤发生率,到现有器械的落后和不足,再到添置器械后能开展哪些治疗、能为厂里节省多少外转医疗费用……
正写着,徐茂才阴沉着脸走进来。
“林言,”他声音干涩,“厂办通知我了,以后……医务室的医疗工作,你负责。”
林言抬头,平静地看着他:“徐主任,很多行政和协调工作以后就靠你了。”
徐茂才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办公室,重重关上门。
李冬梅吐了吐舌头,小声对林言说:“林医生,徐主任肯定气坏了。”
林言摇摇头,继续写申请。
接下来的几天,徐茂才虽然不再直接干涉诊疗,但总是冷眼旁观,时不时挑点小刺。
林言一概不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并且,他在医务室推行起更系统的外伤处理流程。
从清创、消毒、缝合到换药、拆线,每一步都有明确规范,还让李冬梅跟着学。
李冬梅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
可徐茂才学不来。
他习惯了“红药水一抹,纱布一包”的粗放模式,看到林言要求戴手套、铺无菌巾、逐层缝合,觉得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林言严格要求,徐茂才始终达不到林言的标准,徐茂才觉得林言故意刁难他,但林言始终不让他处理外伤。
有一次,一个工人手指切伤,徐茂才趁着林言不在,自己处理,结果操作不规范,两天后伤口感染。
林言重新清创,伤口顺利愈合。
厂里的工人,还有周边的居民,已经彻底对徐茂才失去信任,基本只找林言看病了。
徐茂才越发阴沉,对林言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
周五下午,徐茂才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医院。
外科医生办公室里,他的老同学罗德礼正在看X光片。
罗德礼四十出头,梳着油亮的三七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笔挺。
“德礼!”徐茂才推门进来,脸上堆起笑容。
罗德礼抬头,惊讶道:“茂才?你怎么来了?坐。”
徐茂才坐下,寒暄几句后,唉声叹气:“老同学,我这次是来求援的。”
“哦?什么事?”
“我们厂医务室来了个年轻医生,叫林言。卫校刚毕业没几天,狂妄得很,仗着会点皮毛,不把我这个主任放在眼里。前几天居然在医务室给人开刀做阑尾手术!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罗德礼皱眉:“在医务室做手术?条件够吗?”
“够什么呀!”徐茂才一拍大腿,“用的是美工刀!缝衣针!这不出事才怪!可偏偏让他蒙对了,病人好了。这下他更嚣张了,现在厂里让他主导医务室,把我晾一边了。”
罗德礼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现在的年轻人,学点三脚猫功夫就不知天高地厚。医务室是搞初级保健的,手术是能随便做的吗?出了事谁负责?”
“就是啊!”徐茂才趁热打铁,“德礼,你是县医院的外科专家,能不能抽空去我们厂‘指导指导’?也让那小子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医学规范!”
罗德礼沉吟片刻。
他最近正想找机会扩大影响力,去工厂“技术交流”是个不错的由头。
而且,打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既能显摆自己的权威,又能卖老同学一个人情。
“行。”罗德礼点头,“明天上午,我过去看看。”
徐茂才大喜:“太好了!德礼,你可要好好‘指点’他!”
回到厂里,徐茂才来到厂办,对孙主任说道:“孙主任,我利用同学的关系,联系了县医院外科主任罗德礼,来我们医务室进行交流指导,请孙主任向领导汇报一下。”
孙东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茂才同志,你有心了,我会给领导汇报的,这种交流指导,以后可以多搞!”
徐茂才狠狠点头,说道:“我们医务室毕竟有许多不规范的地方,县医院的主任来指导,一定能促进我们医务室更规范化的提升水平。”
孙东明点头,知道这徐茂才想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让他弄一弄也好,县里面的医生,肯定更加专业规范,医务室靠小林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县医院的救护车开进红星机械厂。
罗德礼从车上下来,摆足专家派头。
徐茂才早早在厂门口迎接,陪着罗德礼走进医务室。
林言正在给一个工人检查扁桃体,看见来人,放下压舌板。
“林言,这位是县医院外科的罗德礼主任,我的老同学,今天特意来我们厂交流指导。”徐茂才介绍道,有些得意。
林言有些诧异,昨天也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要过来,肯定是徐茂才故意不告诉自己,好让自己不能提前准备。
罗德礼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医务室,眉头微皱:“这就是你们的诊疗环境?太简陋了。”
林言站起身,沉声道:“罗主任,厂医务室条件有限,但基本功能还是具备的。”
“基本功能?”罗德礼走到药柜前,随手拿起一瓶药看了看,“药品摆放混乱,标签模糊。这瓶四环素,都快过期了还在用?”
李冬梅小声解释:“那是……那是备用药品,没过期呢。”
罗德礼不理她,又走到器械柜前,指着里面的器械:“这些器械,生锈的、磨损的,消毒达标吗?手术器械能用这些?”
徐茂才在一旁附和:“是啊,我也说过很多次,可林言同志总觉得够用。”
林言平静道:“罗医生,器械我们已经分批更换和除锈,并且严格执行煮沸消毒。对于厂区常见的外伤处理,目前是足够的。”
“足够?”罗德礼冷笑,“医疗安全无小事!你们这种条件,做做包扎还行,居然敢做手术?简直是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他拿起林言桌上的一份病历,翻看着,不断摇头:“看看,这病历书写很不规范,主诉太简单,既往史没写全,查体记录不系统。还有这个诊断,‘疑似腰椎间盘突出症’,你有CT吗?有椎管造影吗?没有影像学依据就敢下诊断?”
林言皱眉,这人是专门来挑刺的。
“罗医生,厂医务室没有影像设备,诊断主要依靠详细的病史和体格检查,这个病人症状和体征非常典型,治疗后效果显著,这反过来也印证了诊断。”林言淡淡说完,继续给工人看扁桃体,没打算继续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主任。
“效果显著?”罗德礼嗤笑,“安慰剂效应罢了!没有客观依据,一切都是空谈!医学是科学,不是想当然!”
徐茂才也冷声道:“德礼说得对!林言,你的医学行为,要严谨、规范!”
“我的行为规不规范,你们没资格下结论。”林言沉声道:“你这所谓的主任如果是来交流的,那你就和徐主任交流,如果是来指点的,那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你哪里来哪里去吧!”
“你……”罗德礼被气得不轻。
自己堂堂县医院的外科主任,竟然被一个卫生室的医生给嫌弃了。
徐茂才冷笑道:“林言,你知道多少卫生室的想要罗主任指点吗,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想都别想有这个机会,你倒好,竟然这个态度!”
李冬梅看不下去了,林医生可比这个臭屁主任强多了,用不着他指点。
但她还是不敢说出来。
就在这时,医务室外突然传来大喊声:“林医生!快!出事了!”
两个工人搀扶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冲进来。
壮汉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腹部。
“怎么回事?”林言立刻上前。
“刚才在仓库搬箱子,一摞纸箱倒了,砸在老马左肋上……”一个工人急声道,“当时看着没啥,就有点疼,可过了十几分钟,他越来越不对劲……”
林言让病人平躺在检查床上,快速查体。
左胸腹部皮肤少量擦伤,无开放性伤口。
触诊时,左上腹肌紧张,压痛明显。
病人血压偏低,脉搏细速。
罗德礼也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按了按病人的胸腹部。
“这里疼吗?”
“疼……整个左边都疼……”壮汉声音虚弱。
罗德礼检查一番,直起身,对徐茂才说:“软组织挫伤,可能有点肋骨骨裂。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吃点止痛药就行。”
林言却眉头紧锁。
他再次仔细检查,发现病人虽然左侧压痛,但反跳痛不明显,然而腹胀逐渐加重,肠鸣音减弱。
更重要的是,病人出现了克雷尔征,当他检查左肩时,病人诉左肩部深部疼痛。这是脾破裂的典型放射痛!
“不是简单的挫伤和骨裂。”林言沉声道,“极大可能有脾破裂,必须立即处理。”
“脾破裂?”罗德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小伙子,你懂什么是脾破裂吗?脾破裂会有剧烈腹痛、板状腹、失血性休克!你看他,血压虽然偏低但还能维持,腹部也没有明显膨隆。别动不动就危言耸听!”
林言沉声道:“脾破裂有典型和迟发型。典型确实会立即大出血休克,但迟发型脾破裂,脾包膜下先形成血肿,暂时不出血,等包膜承受不住压力突然破裂时,才会出现大出血。这个过程可能几小时,甚至几天。病人现在已经有左肩放射痛和腹胀,这是脾周围积血刺激膈肌和腹腔内出血的表现。”
罗德礼脸色一沉:“你从哪学来的这些理论?教科书上写了吗?”
林言看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说道:“你这外科主任,水平也太差了,脾破裂都诊断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当主任。”
“你!”
罗德礼脸色铁青,这小子太目中无人了。
“没时间再跟你废话,现在赶紧转院去你们医院,检查一下就知道了,你作为外科主任,脾切除应该会吧!”林言说道。
“胡闹!”罗德礼提高声音,“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你非要折腾他,万一路上颠簸出问题,谁负责?我看你就是想显摆自己!”
徐茂才也帮腔:“林言,罗主任经验比你丰富多了!你要虚心学习,别总自以为是!”
周围的工人和病人都看着,气氛紧张。
这时,孙东明闻讯赶了过来。
“孙主任,这个工人是迟发性脾破裂的前兆,伤员必须马上送县医院,现在送,还有时间。再拖下去,一旦大出血,那就来不及了。”
孙东明看着病人惨白的脸,又看看一脸倨傲的罗德礼,咬了咬牙:“林医生,你有把握?”
“有。”林言斩钉截铁,“时间就是生命。”
“好!”孙东明拍板,“马上安排车!林言,你跟着去,路上负责抢救!”
罗德礼气得脸色发青:“孙主任,你要听一个厂医的,不听我这个县医院专家的?”
“罗主任。”孙东明语气坚定,“林医生是我们厂的医生,他对病人负责。出了事,我们厂里承担。”
罗德礼冷哼一声,点头道:“正好我们医院的救护车在,你们去叫司机开过来。”
孙东明立刻安排一个工人去叫救护车。
林言开始紧急处理。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生理盐水快速滴注!把血压维持住……”
李冬梅赶紧行动。
罗德礼看着林言忙碌,嘴角冷笑。
他把徐茂才拉到医务室外面,冷声道:“一个简单肋骨骨裂,硬要当脾破裂折腾,等到了县医院做完检查,你好好和工人说一说,争取一次就把这小子的名声搞臭!
徐茂才听了,两眼发光。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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