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故人遗孀

  地藏之所内，狼藉遍野。灵馨拭去枪尖血迹，眸光扫过残破殿宇，冷冽如霜。"魔物虽退，地脉已损三成。若不尽快修复，轮回失衡恐生大祸。"她指尖划过阴阳枪身，银甲在幽光映照下泛着寒芒。

  林治凝视着她侧脸，恍惚间似见当年凌虚决绝背影。那时地藏尚是冥族流亡之地，凌虚以命换得众人生机，血染黄泉路。"他总说人生难两全。"林治轻抚殿柱裂痕，声音浸着岁月磋磨的哑，"如今方知，有些遗憾终究刻骨铭心。"

  鬼帝卸去战甲露出清俊面容，竟与当年那个蜷缩在尸堆中的冥族幼童重叠。"林叔。"他执晚辈礼深深一揖，惊得周遭冥将慌忙垂首——这位以天尊之境统御冥界的帝王，此刻眼睫低垂如做错事的少年，"阿母常说，若无当年您与凌叔舍命相护，冥族早绝于黄泉畔。"

  南宫明薇剑穗轻颤："你竟是那个孩子..."百年前曾见林治从万人坑中救出个气息奄奄的幼童。彼时冥族遭诸天围剿，那孩子蜷在林治怀中，枯瘦手指紧攥他衣襟不肯放。

  "冥族..."灵馨枪尖微顿。她统兵时曾阅遍万族卷宗，记得这个被列为"禁忌"的种族。千年前冥族擅窥轮回秘辛，遭天道反噬全族衰亡，最终走上一条对抗天道的路。

  鬼帝指尖凝出幽蓝魂火，映出眉间一道旧疤："当年追杀者以灭魂钉封我灵窍，是凌叔取血化去钉毒。"他忽然跪地重叩三响，惊得林治急忙去扶，却听他哽咽道，"可凌叔的遗孤...我却未能护周全。"

  殿心寒潭忽然泛起涟漪。林治循迹望去，只见潭底封着两道相拥的身影。年长女子墨发如瀑，面容与凌虚有七分相似，怀中女童却维持着五六岁模样，眉心一道血红咒印触目惊心。

  "沈姨为救见蜻，以身承继千人千面本源。"鬼帝以额贴地声如泣血，"那邪物怨力太盛，只得将母女共封于黄泉眼...如今已一百十七载。"

  林治袖中拳骨铮然作响。当年凌虚被逼自绝，黑手正是借千人千面蛊惑人心的邪尊。旧仇新痛灼得灵台滚烫，周身灵力失控翻涌，震得地藏柱石簌簌落灰。

  "稳住心神。"灵馨一枪钉入地表，阴阳二气化作太极阵图压下暴动，"你想震塌地藏让她们陪葬么。"她冷斥如冰水浇顶，另一手却结印渡来精纯灵力，悄然化去他经脉中逆冲的煞气。

  南宫明薇突然剑指西北："魔气又至！"但见三道黑影竟从潭底钻出，直扑封印中的母女——方才败退竟是诈局，真正目标始终是千人千面的本源之力！

  "守阵眼！"灵馨喝令未落，林治已闪至寒潭前。伏魔令金光照彻地窟，露出魔物真容：那竟是三张扭曲人皮缝成的诡物，针脚处渗着黑血，分明是邪术炼制的傀儡替身。

  鬼帝怒啸震殿，冥界权杖引动万魂悲歌。无数幽蓝手臂从地底伸出，死死缠住魔物脚踝。"林叔小心！它们要..."警示未毕，最大那张人皮骤然爆开，飞出枚猩红骨钉直取林治心口！

  电光石火间，阴阳枪尖挑飞骨钉。灵韵旋身将林治扫开三步，自己却硬承了爆炸余波。银甲崩裂数片，鲜血自护颈缝隙渗出，她反手掷枪钉穿最后两张人皮，枪柄犹自嗡鸣不休。

  "灵馨！"林治扶住她踉跄身形，触手一片湿黏滚烫。灵韵却推开他，抹去唇边血沫冷声道："魔物不惜自爆也要夺取邪源，背后恐有更大图谋。"她睨向寒潭封印，"这缕本源已成祸根。"

  鬼帝慌忙挡在潭前："不可！若毁本源，沈姨母女也会魂飞魄散！"

  "未必。"南宫明薇忽然剑划轮回阵纹，"我派秘典曾载，千人千面本源需以至亲神魂为引方可剥离。"她望向林治，"但施术者需承钻心剜骨之痛，且...成功不过三成。"

  地藏陷入死寂。潭水倒映着林治苍白的脸，他看见凌虚在血泊中对他微笑。昔日兄弟以命换来的血脉，如今要他赌这三成机缘。

  "设阵吧。"林治扯下染血外袍覆在潭面，露出心口一道陈年箭疤——正是当年为护冥族幼童所留。"凌虚既信我能护他族人，我便不能负他第二次。"

  灵馨突然按住他结印的手："你想清楚，若失败，邪源反噬首当其冲便是你。"

  他反握住她冰冷指尖，将阴阳枪推回她怀中："若我不测，劳...替我看顾此地。"转身跃入寒潭那刹，他听见灵馨极轻的应答，散在氤氲水汽里，像句来不及捕捉的叹息。

  潭底封印应声而启。沈素问紧闭的眼睫微颤，怀中女童额间咒印骤然血红——地藏寒潭深处，水纹漾开猩红血咒。林治冷眼凝视那扭曲符纹，天尊威压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竟将潭水生生压下半尺。"区区残魂，也配与本尊谈条件。"

  千人千面残识在凌见蜻眉心剧烈震颤，它感受到比百年前更精纯的天尊气息——这不是借外力暂提境界，而是真正执掌一方天地的威能。"原来是你..."残魂发出尖啸，"当年就该将你彻底碾灭！"

  林治指尖凝出金色道纹，每一笔都引动地藏本源共鸣："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道纹成阵瞬间，寒潭四周升起九根玉柱，柱身刻满太古禁制，正是专门克制邪魂的"九渊锁魂阵"。

  千人千面突然狂笑："你敢全力施为？这女娃灵脉已与吾共生，阵力稍猛便会经脉尽碎！"它刻意催动邪力，凌见蜻小脸顿时煞白，唇角渗出血丝。

  鬼帝急欲上前，却被灵韵横枪拦住。她注意到林治结印的左手始终虚按在潭底某处——那里暗藏着一道阴阳分流阵，正将大部分阵力导引至沈清砚体内。这位异族女子虽在沉睡，周身却流转着奇异的光纹，正在无声分担着阵力冲击。

  "本尊给你三息。"林治突然收束威压，潭水复归平静，"离开她的识海，我容你残魂入轮回。"

  千人千面幻出狰狞鬼面："虚张声势！你若真有余力，何必..."话未说完突然惨叫，只见不知何时，潭底竟生出无数透明根须，正贪婪吞噬着邪力——竟是林治以本源精血催生的荒族噬邪藤！

  "你何时..."残魂惊怒交加，这些噬邪藤需要天尊精血方能瞬间催熟。

  林治拂过心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百年前跳崖时，便料到有今日。"当年他自毁根基保全众人，实则将计就计以残存精血培育克邪之物。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潭中，噬邪藤遇血疯长，顷刻织成金红牢笼。

  识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慵懒的哈欠："折腾完了？"阿那提的残魂如雾般聚拢，"这邪物倒是个不错的补品——可惜我现在啃不动。"她在轮回位面与林治相遇时早已油尽灯枯，如今不过是一缕寄居识海的残魂。

  林治神识微动："你有办法？"

  "简单。"阿那提幻出模糊人形，"放它入识海，我虽无力吞噬，却能暂时困住它。至于之后..."她意味深长地轻笑，"就看你能不能承受邪源反噬了。"

  阵势陡然变幻。九渊玉柱突然倒转，化作汲魂漩涡。千人千面察觉不对时已迟，残魂被强行扯出少女识海。它厉啸着扑向林治眉心："既要两败俱伤，便一起...呃啊！"

  闯入识海的刹那，残魂僵在半空。

  但见浩瀚识海中，阿那提的残魂如蛛网般铺展，竟是以自身为牢笼将邪魂层层缠绕。"速战速决。"她声音陡然虚弱，"我这破身子撑不了太久！"

  外界不过弹指一瞬。众人只见林治身形微晃，唇角溢出血线，而凌见蜻眉心血咒已悄然消散。

  "成了！"鬼帝急忙探视少女灵脉，惊觉那些淤塞多年的邪气竟已净化。更奇妙的是，沈清砚周身开始流转异族特有的月纹——这是血脉苏醒的征兆！

  南宫明薇却蹙眉盯着林治。她看得分明，方才林治渡给母女的并非普通灵力，而是糅合了本源精血的"生灭韵力"。这种力量每凝一缕都需耗费百年修为。

  灵韵突然将阴阳枪插入潭心。枪身流转的阴阳二气化作暖融光晕，悄然补入林治枯竭的灵脉。"莫浪费本源。"她声音依旧清冷，但渡来的灵气却温和绵长，"地藏还需天尊坐镇。"

  林治略显诧异地抬眼，正对上她快速移开的目光。那双总是凝着寒霜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关切。

  此时沈清砚睫羽微颤，怀中女童发出细弱嘤咛。在众人注视下，凌见蜻的身躯竟开始缓缓生长，最终定格在少女形貌。而她眉心浮现一道银月纹——正是异族与人类混血的独特印记。

  "姑姑..."少女睁开眼，茫然望向鬼帝，"我梦见爹爹了..."她忽然看向林治，泪珠滚落，"爹爹说，谢谢林叔。"

  寒潭骤起波澜。沈清砚猛然坐起，银发无风自动。沉睡百年的异族威压席卷地藏，潭水顷刻成冰。"千人千面...在何处？"她眼底血红未退，本能地挥出冰棱直取林治——竟是将他错认仇敌！

  "娘亲不可！"鬼帝与少女同时惊呼。

  阴阳枪倏然横亘其间，灵馨旋身挡在林治身前。枪尖挑碎冰棱时，她银甲再度迸裂，却毫不在意地抹去颊边血痕："恩将仇报，便是异族待客之道？"

  沈清砚怔怔看着苏醒的女儿，又望向灵韵身后脸色苍白的林治。记忆如潮水涌来，她突然踉跄跪地，冰霜尽化泪雨："林兄...抱歉..."

  林治勉力起身，将一枚温润玉佩放入她掌心。那是当年凌虚大婚时，他亲手雕琢的贺礼。"清砚，"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该道谢的是我——谢谢你们，守着凌虚最后的心血。"

  噬邪藤悄然枯萎，林治心口旧伤再度渗血。识海中阿那提气息微弱："值得么？耗百年修为救故人之后，自己却损了道基。"

  林治凝视相拥而泣的母女，目光掠过灵馨染血的银甲，最后落在地藏穹顶——那里刻着凌虚毕生所求的"异万共生"四字。

  "世间安得两全法。"他以神识轻答，似对魔神，又似对自己，"但求问心无愧。"

  阴阳枪忽然发出清越鸣响，枪身映出灵馨微不可见的颔首。寒潭冰面上，众人身影交错重叠，恰似百年前那个少年们许下誓言的月夜。

  只是这一次，染血的路或许能通往不同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