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葬神·孤弈（一）

  葬神谷，九天十地最后一道天然屏障的咽喉之地。这里没有泣血渊那般奔涌的血河与天罚般的魔火，只有死寂的戈壁、嶙峋的怪石，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肃杀魔气。风卷起沙砾，呜咽着穿过石缝，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一座不起眼的土丘之上，蛟洋身披星灵帝国制式将铠，身形挺拔如孤松。他手中捏着一封沾染着风尘的信笺，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清冷而决绝：

  “刹魔无忧，待君同修。卿若归来，愿放下芥蒂；卿若不来，鸳鸯心冷，我与语避世不出。”

  “还是这样……一点不肯向这世俗低头。”蛟洋低语，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冰冷的铠甲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温度。

  副将昌吉侍立一旁，见状劝慰道：“元帅与夫人情深义重，纵有万般阻碍，终能拨云见日。此战之后，定能团聚。”他语气笃定，带着对蛟洋的绝对信任。

  “但愿吧……”蛟洋目光投向远方魔气翻涌的战线，声音低沉，“只盼你我，皆能活着走出这葬神谷。”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并非对自身安危，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沉重使命。

  昌吉眉头微皱：“元帅是否过于悲观？五方军旗兵乃帝国心血，训练、装备皆比照灵刹军，要知道灵刹军可是由刹魔军改编而来，单兵战力足以傲视诸国。纵使未曾与魔族交锋，也绝非……”

  “昌吉，”蛟洋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帝国战争，争的是疆土权柄，有章法可循。而眼前之敌……是纯粹的毁灭与混乱。它们不知恐惧，不晓退避，唯有吞噬与杀戮的本能。纵使训练有素，初次直面这等凶物，伤亡……恐远超预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便是本帅，亦无全身而退的把握。”

  就在这时，十二道身影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硝烟气息，踏着沉重的步伐登上土丘。正是五方军旗兵的直接统御者——十二星灵将！

  他们甲胄残破，沾满了粘稠、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暗紫色魔血，不少地方已被蚀穿，露出内衬的特制抗魔内甲。盔甲表面斑驳的铁锈色，正是魔血与金属激烈反应后留下的印记。来此之前，星灵皇室倾尽资源为他们打造了这批能抵御魔气侵蚀的盔甲，如今看来，也仅仅是勉强支撑。

  为首的星将慕轲，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强行挺直腰板，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却洪亮：“元帅召见，不知有何军令？”他身后十一位星将，目光复杂地聚焦在蛟洋身上。

  敬佩其刹魔军功绩是真，但身为化神六重天乃至更高的强者，却要听命于一个化神一重天的“元帅”，那份潜藏的不服与怨气，亦如盔甲上的魔血，难以彻底洗刷。

  蛟洋对他们的心思洞若观火，却不点破，沉声问道：“前方战线如何？”

  慕轲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传来的剧痛：“禀元帅！战况……极不乐观！魔族攻势如潮，悍不畏死，其单体战力远超寻常帝国精锐！我军虽无怯战之辈，然无后勤保障，支援断绝，全凭血肉硬撼魔锋！将士们……已极度疲惫，伤亡日增！”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星灵军人特有的骄傲，“然！自入葬神谷起，无一人言退，无一人胆怯！纵死，亦面向魔域！此乃我星灵军人之魂！”

  蛟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这正是他最为敬佩灵皇之处！在诸国疯狂扩军、争霸不休时，灵皇力排众议，以“忠诚”与“意志”为尺，精兵简政，打破陈规，设立五帅相互制衡却军权集于中央的独特军制。她打造出的星灵军队，忠诚度与单兵韧性堪称万族之冠，无愧“古今第一女帝”之称！

  “好！”蛟洋猛地一挥手，早有亲卫将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铺展于地。地图绘制得精细入微，葬神谷每一处山丘、沟壑、水源、乃至稀疏的魔化怪木，都清晰标注。“诸位请看！”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核心区域——狼烟山。“魔族中军指挥部，便在此处！其统帅魔道王，狡诈多思，非寻常莽夫。以我军现下兵力，正面强攻，无异以卵击石！且补给断绝，久守必亡！”

  十二星将心头一凛，预感到元帅将有惊人之举。

  “故！”蛟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星将，“本帅决意——分兵！彻底放弃所有辎重补给！全员进入死战状态！”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十二道凌厉的箭头，如同十二把尖刀，直插狼烟山周围要害！

  “五方军旗兵，即刻分为十二队！由诸位星将亲自率领，化整为零，以此为基点，快速穿插！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袭扰、切断、摧毁魔族指挥节点与通讯联系！让这葬神谷，成为魔族的迷宫与坟场！”

  “放弃辎重？穿插敌后？！”一位星将失声惊呼，“元帅！此计太过凶险！后路断绝，九天十地门户洞开！若魔族以小股兵力牵制，主力长驱直入……我等皆成千古罪人！这骂名……”

  “千古罪人？”慕轲却突然发出一声豪迈大笑，打断了同僚的质疑，“哈哈哈哈哈！都说蛟洋元帅用兵沉稳如山，今日方知，胆魄更胜天高！既然元帅都不惧背负万世骂名，我慕轲，又有何惧？！”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末将领命！星灵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此志，刻骨铭心！”

  其余十一位星将，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破釜沉舟的决绝点燃，齐齐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军令如山，迅速传达。当“放弃辎重，就地销毁无法携带物资”、“打到哪吃到哪”，意味着必要时需吞食被魔气污染的野兽甚至魔族血肉，“目标——狼烟山魔巢”的命令下达时，疲惫不堪的五方军旗兵没有哗然，没有恐惧。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与对家园最后的守护信念！他们沉默地砸毁锅灶，焚烧多余物资，将最后一点干粮塞入怀中，握紧了手中被魔血浸染的兵刃。此刻，维系他们清醒的，唯有烙印在骨髓里的忠诚与对身后那片土地的执念。

  狼烟山，魔气森森的中军大帐内。

  魔道王端坐于一张由扭曲骸骨拼接成的王座上。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瘦削，覆盖着暗紫色鳞甲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紫眸闪烁着与寻常魔族迥异的、属于智者的冷静光芒。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的黑色水晶，眉头紧锁。

  “废物！整整一日，大军为何裹足不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下方跪伏的传讯魔将瑟瑟发抖。

  “道王息怒！”一名浑身笼罩在阴影中、气息飘忽不定的魔将——暗魔王出列，“前线回报，阻我大军者，并非玄族！乃是一支……从未见过的帝国军队！其统帅，据探子回报，仅有化神一重天修为！”暗魔王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蔑。

  “化神一重天？帝国军队？”魔道王紫眸中精光一闪，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要不是玄族……蝼蚁罢了。暗魔王，本座给你一个时辰，击溃他们，打通道路！”

  “遵命！”暗魔王身影化作一缕黑烟，瞬间消失。

  然而，当暗魔王率领精锐魔军杀气腾腾扑向前线时，却愕然发现——昨日还如同磐石般阻挡他们的星灵阵地，此刻已空无一人！只有被遗弃的、被刻意破坏的辎重残骸，以及地面上无数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和……星灵士兵暗红的血迹。

  “报——！”一名影魔斥候仓惶来报，“后方！珠魔王所部遭遇一支诡异军队突袭！攻势迅猛绝伦，珠魔王大人……力战陨落！待我等赶到时，敌军已消失无踪！”

  “什么？！”影魔王这位擅长追踪刺杀的魔王都失声惊呼。珠魔王实力不俗，麾下魔军更是精锐，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被击溃歼灭？“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报——！”又一名魔将惊慌冲入，“不好了！影魔王大人！我们……我们与魔道王大人的联系……被切断了！”

  “什么？！”影魔王脸色剧变！切断与魔道王的联系，意味着负责战场全局感知与通讯中转的“识空魔兽”网络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识空魔兽如同魔军的眼睛和神经，遍布战场各处节点，将其摧毁或屏蔽，就等于让庞大的魔族军队瞬间变成了聋子、瞎子！这是魔族大军维系高效指挥、协同作战的核心命脉！影魔王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心头。

  狼烟山大帐内，魔道王手中的黑色水晶停止了变幻。他面沉如水，紫眸中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

  “赤焰，”他看向身边最后一位心腹魔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派出去联络暗魔王、影魔王、骨刺魔王、毒沼魔王……的传令使，可有回应？”

  赤焰魔王，浑身燃烧着不灭的暗红魔焰，此刻也面露忧色：“魔道王……派出的七波传令使……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似乎……似乎所有通往各部的路径都被截断了！”

  魔道王猛地站起身，骸骨王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紫眸中寒光暴涨，将所有信息在脑中飞速推演：

  那支本该被碾碎的帝国残军消失了。

  珠魔王部短时间内被神秘力量歼灭。

  识空魔兽网络瘫痪。

  所有派出的联络人员全部失联……

  “一支不足十万的残军，绝无可能做到这一步……”他喃喃自语，否定了最初的想法，“难道是……玄族？”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但随即又被推翻：“不可能！九天十地已乱，六大掌舵三族覆灭，玄域封闭，玄族主力不可能出现在此！暗线绝无可能漏过此等消息！”

  他快速检索着已知的所有强大势力：九族在万界已经名存实亡，洪荒四座镇守在四境之外，轩辕帝国主力在泣血渊，昌辉帝国刚经历内乱元气大伤，星灵帝国帝都空虚……还有谁？还有谁能拥有如此诡异莫测的战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将他精心布置的魔军网络撕得支离破碎？

  “那支帝国军队……现在何处？损失如何？”魔道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赤焰魔王查阅着最后收到的零碎情报：“据前线溃兵所言，其主力约六十万众，如今……恐已不足十万，损失惨重，应已无再战之力，绝不可能是我军各部失联的元凶。”

  “不足十万的残军……不足十万……”魔道王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眉头越皱越紧。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再难以置信，也极可能就是真相！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一支被打残的、由化神一重天统帅的帝国军队，如何能翻起如此滔天巨浪？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魔道王坐立难安。失去了对全局的掌控，他引以为傲的谋略仿佛成了无根之木。前线各部失去了统一指挥和协同，开始各自为战，甚至因为信息不畅而互相猜忌、产生摩擦。

  原本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转的魔族大军，在葬神谷这片死亡迷宫中，正悄然陷入一场由十二把尖刀搅起的、无声的混乱漩涡。他精心策划的长驱直入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战术彻底打乱，如同一盘陷入僵局的死棋。而执棋的对手，仿佛隐藏在迷雾深处，只留下满地让他困惑的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