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心狱回响

  林治从混沌中苏醒，脸上覆盖着冰冷粘腻的灰土。这里没有光，没有空间的方向感，时间也仿佛凝固，唯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神魂。他挣扎着撑起身，视线模糊。

  前方，影影绰绰似有人形。

  “谁？”他嘶哑开口，踉跄追去，指尖几乎触及那飘渺的衣袂，人影却如烟消散。

  猛然回头！

  那人影竟又出现在不远处。这一次，林治看得真切——眼神清澈如山涧初融的雪水，不染半分尘埃，活泼灵动的气息如同初生的幼鹿。她好奇地歪着头，看着林治。一条通体莹白如玉的小蛇，自虚空游弋而来，亲昵地钻入她的眉心，瞬间融为一体，仿佛那本就是她神魂的一部分，完美无瑕，不分彼此。

  嗡——！

  林治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踉跄后退。

  “霜……霜雪？”他颤抖着唤出那个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声音出口，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被硬生生拦在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

  飘渺城血战的最后时刻，神眷之体的千古霜雪，为了救他，毅然点燃了生命本源！那决绝燃烧的身影，是他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疤，是日夜啃噬灵魂的自责与悔恨！

  眼前幻影骤变！

  一股浩瀚、古老、凌驾诸天的恐怖气息，猛地从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爆发出来！千古霜雪的气质瞬间变得高远威严，如同俯视众生的神祇。她的容貌在朦胧光华中重塑，更加完美，带着历经万古的沧桑。一袭洁白无瑕的神装取代了素衣，流淌着无法言喻的法则辉光，威严与古老的气息弥漫开来，压得林治喘不过气。

  青苍剑主！

  林治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脑中搅动！这是他在飘渺城惊鸿一瞥、在魔宫禁忌之语中听闻的存在！剑域的缔造者之一！本体……本体为了躲避厄运帝咒，为了避开魔族的窥探，竟将如此关键的、与霜雪相关的记忆碎片……生生截断了？！

  “霜雪……青苍……联系……”林治喃喃自语，混乱的记忆碎片与眼前颠覆认知的景象猛烈碰撞，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浓稠如墨的死气自他体内疯狂涌出，化作实质般的绝望黑潮，将他层层包裹、拖拽。脚下，无形的深渊裂开，一只只由纯粹绝望与心魔凝聚的漆黑鬼手探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向那永恒的黑暗拖去。

  他放弃了挣扎。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那冰冷绝望的潮水将自己吞噬，一步，一步，麻木地迈向深渊。

  “停下！”

  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心障，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在他濒临破碎的神魂核心炸响！

  “你还有未尽的使命！我虽身死，魂灵未灭，我信你！这很难，我知道……但你不同！你是最后的希望！抵达上苍之上……一切自会揭晓！”

  醍醐灌顶！

  一股冰冷的、带着净化之意的风骤然吹拂，狠狠撕开了包裹林治的绝望死气，驱散了那些哀嚎的鬼手！林治猛地顿住脚步，站在深渊边缘，冷汗浸透脊背。

  是幻？是真？这声音……是霜雪？还是……青苍？

  “霜雪——！！！”

  林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死寂的精神空间中如同雷霆炸裂，激起阵阵回响，却无法阻止那融合了神性与纯净的身影如流沙般消散。一滴滚烫的血泪，混合着绝望与不甘，从他眼角缓缓滑落，在灰土上砸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未及喘息，空间再次扭曲！

  两道模糊的、散发着无比熟悉温暖气息的身影，在混沌的光影中艰难地凝聚、演化。仅仅是一丝轮廓，一缕气息，就让林治浑身剧震，如同漂泊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灯塔！那是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思念！是本体之所以沉沦黑暗、化身修罗的根源——那场在他眼前发生的、无力挽回的陨落！那刻骨铭心的无力、痛苦与无助，瞬间将他再次击垮！

  “不……不要走……”林治伸出手，声音哽咽破碎。

  然而，就在那两道身影即将清晰显化的刹那！

  嗤啦——！

  一股无法形容、超越认知极限的恐怖力量，粗暴地撕裂了这片精神空间！裂口之外，并非虚空，而是一片光怪陆离、无法用任何物质法则描述的诡异之地！多重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扭曲叠加，时间在那里失去了线性，色彩混乱得令人作呕！仅仅是惊鸿一瞥，林治便感到全身经脉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贯穿、寸寸断裂！神魂仿佛被投入了混沌磨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那片诡异之地的冲击下，两道温暖的身影如同脆弱的肥皂泡，瞬间化为透明的虚影，连一声叹息都未及留下，便彻底消散无踪。只留下那毁灭性的、混乱到极致的空间气息，如同附骨之蛆，弥漫在每一寸精神空间里。

  “嗷——！！！”

  刚挣脱石门束缚、正欲溜之大吉的石龙，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更高维度的恐怖气息吓得魂飞魄散！它那漫长的、见识过剑域起源动荡的龙生阅历，在这股气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这两个煞星干了什么？！引来了什么东西？！逃！必须立刻逃！”石龙肝胆俱裂，再顾不得看戏，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不祥之地！被关押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堤坝彻底崩溃。林治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灰土，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化神境的修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丝毫的徒劳，那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一次次在眼前幻灭的痛苦……如同亿万只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化神境的躯壳里，塞满了凡人般撕心裂肺的绝望。他仰天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悲嚎，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泪水模糊了视线。无边的黑暗如同活物，从他崩溃的七窍、从他撕裂的伤口中疯狂涌入，迅速侵蚀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放弃吧……太累了……太痛了……姑姑的仇……报不了的……他这样想着，眼瞳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被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占据。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一双手臂，带着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温暖与熟悉，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背后将他拥入怀中。

  那怀抱带着旧日阳光晒过被褥的暖意，带着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温柔馨香。

  一个轻柔的、带着无限怜惜与思念的声音，如同穿越了万古的叹息，在他濒临破碎的灵魂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小治……”

  林治僵硬如铁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深入骨髓的黑暗侵蚀，竟被这声呼唤，硬生生地……阻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