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烟香楼风云

  月笑来没有带林治去书房或客厅，而是引着他穿廊过院，来到月府深处一座庄严肃穆的祠堂。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与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幽暗，唯有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灵位牌匾，那是月家十九代先祖与为家族立下殊勋者的英灵栖息之所。

  月笑来脸上的轻佻与怒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血脉的虔诚与沉重。他整肃衣冠，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对着满堂先祖牌位，深深叩首。

  “月家第十九代家主，月笑来，叩见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祠堂内回荡。

  礼毕，他并未起身，依旧跪伏在地，以一种近乎告解的语调缓缓诉说：“月家传续至今，已历十九代。笑来不肖，承继家业，然膝下无子，香火之忧萦绕多年，实愧对先祖。”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希冀，“幸得先祖庇佑，苍天垂怜。笑来次女月羞，今已有胎动之兆。此乃我月家血脉延续之曙光，亦是花氏一脉之恩泽。笑来今日特来禀告先祖，祈求列祖列宗英灵在上，护佑我儿月羞与她腹中骨肉平安康泰，顺遂降生。待麟儿落地，笑来必携阖家眷属，虔诚供奉，以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言罢，他再次深深叩首，三拜九叩，礼仪一丝不苟。随后起身，取过案上三柱清香，引燃，青烟袅袅，缭绕于牌位之间，他恭敬地将香插入香炉，神情庄重无比。

  做完这一切，月笑来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立于祠堂门槛之外的林治。祠堂内的幽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平素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蕴含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无奈。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 月笑来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平静，“花荣出事之后，我动用过许多手段查你，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能让我月家查不到半点根脚……想必，你已通过了那场传说中的试炼，踏入了那个层面。”

  林治嘴唇微动，本想坦诚相告。月笑来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言明。” 他目光越过林治，仿佛穿透祠堂的墙壁，望向外面疮痍遍布的天地，“如今的剑域，早已千疮百孔。强如化神，亦不过是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食不果腹，同类相残之事……比比皆是。”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是对这残酷世道的无奈，“你有你的路，你的使命，我月笑来虽是一族之长，却也明白，不会，也不能以此束缚于你。”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治身上，变得锐利如刀：“不过，你给我听清楚。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以守护这片破碎山河为己任，那就要做出个样子来！做出个名堂来！不要让月羞……”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要让她看错了人！”

  林治心中微微一震，月笑来的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深意，带着一丝怪异的感觉。但他依旧肃然点头：“伯父教诲，林治铭记于心。”

  “嗯。” 月笑来脸色稍缓，“你放心，月羞腹中之子，待其降生，我会亲自教导，视为月家未来栋梁倾力培养。你……大可去做你该做之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伯父！” 林治终于捕捉到了那怪异之感的来源，心头巨震，失声道：“月羞有身孕？这是何时之事？我……”

  话未说完，便被月笑来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住口！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不成？” 他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周身气息都变得危险起来，“我月笑来的女儿，清清白白，绝非轻浮之人！若你敢负她，敢欺辱她，纵使你身份再特殊，修为再高深，我月家也必举全族之力，天涯海角，也要将你诛杀，以血洗耻！”

  林治看着月笑来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杀意的眼神，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这其中必有巨大的误会，但此刻在祠堂肃穆之地，面对一位刚刚经历了丧女之痛、又因为找到一丝血脉延续慰藉的父亲，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他只能压下满腹的惊疑与无奈，沉默地低下头，将疑惑暂且深埋心底，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澄清。

  月笑来见林治沉默，以为他是默认，怒火稍歇，冷哼一声：“哼！既然认了，那便随我出去吧。今日烟香楼设宴，既是庆贺月羞归来，也是你该正式露面的场合。有些人，你该好好认识一下了。”

  夜幕下的飘渺城华灯初上，烟香楼作为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今夜更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楼外车水马龙，尽是华服锦袍的贵客。楼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这场名为庆贺月家二小姐月羞平安归来的宴会，其规格之高，宾客之显赫，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家族喜宴范畴。穆家、百里家、刘家、姬家——这飘渺城乃至九天十地人族中举足轻重的四大家族核心人物尽数到场。更有天宗彩衣仙子亲临，她一身素雅道袍，气质出尘，端坐主桌，身后侍立着神情复杂的朱银莎。此外，还有来自双子城、气息深沉如海的万古家族代表——万古豪迈，以及大大小小依附于这些大势力的家族、宗门代表，济济一堂。

  主桌之上，气氛微妙。月笑来作为主家，带着林治一一引见。当介绍到百里家代表百里霜亭和穆家穆勒时，林治与他们目光交汇，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复杂。百里霜亭气质沉稳，穆勒则带着世家子弟的矜持与精明，他们与林治年龄相仿，不过相差五六岁，在诸天圣地之战中曾短暂并肩，而且还在飘渺城相互对战天魔，他们深知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青年体内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彩衣仙子目光扫过林治，又看了看身后的朱银莎，这位天宗长老的眼神深邃，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引荐完毕，月笑来携林治在主桌落座。花香适时起身，温柔地将略显局促的月羞带离主桌，安排到李欣怡所在的偏桌。主桌之上，瞬间只剩下真正的“话事人”：月笑来、穆勒、百里霜亭、姬家代表姬千月、刘家代表刘宇、天宗彩衣仙子，以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带着疏离感的万古豪迈。

  寒暄与客套的祝酒过后，表面的和乐融融渐渐褪去，气氛变得凝滞而沉重。穆勒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值此良辰，月族长爱女归来，本是喜事。然，值此剑域危难之际，万族环伺，魔影重重，我等齐聚一堂，实乃天赐良机。我穆家之意，飘渺城四家，当摒弃前嫌，同气连枝，更应联合天宗同道，乃至人族各方有志之士，结成守望相助之同盟，统一调度，共御外侮！”

  “穆兄此言甚是！” 百里霜亭立刻接话，声音沉稳有力，“我百里家附议！一盘散沙，终被各个击破。唯有合力，方有一线生机。”

  姬千月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姬家无异议。唇亡齿寒，当此存亡之秋，内斗无异于自掘坟墓。”

  刘宇眼神闪烁，最终也点了点头：“刘家……同意。”

  彩衣仙子端坐如松，并未直接表态，只是淡淡道：“天宗守护人族道统，责无旁贷。然同盟之事，需有章程，权责分明，方能长久。”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唯一尚未表态的万古豪迈身上。这位来自双子城的万古家族代表，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此刻却眉头紧锁，眼神深处带着一丝抗拒与不甘。万古家族偏安双子城，实力雄厚，素来有自立之意，不愿轻易受制于人。

  “万古城主，” 穆勒目光如炬，直视万古豪迈，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话语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飘渺城四家、天宗皆已表明心迹。值此人族危难，万古家族雄踞双子城，实力深不可测，若能加入同盟，必为擎天巨柱，乃人族之幸，剑域之福。不知万古兄……意下如何？”

  万古豪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目光中蕴含着期待、审视，更带着一种无形的逼迫。

  穆勒、百里霜亭等人代表的势力已然达成一致，天宗态度虽中立却也倾向同盟。若他万古家族此刻拒绝，不仅将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更会被冠以“不顾人族大义”的污名。他抬眼扫过主桌诸人，穆勒的笑容带着深意，百里霜亭的目光沉稳而坚定，姬千月神情冰冷，刘宇眼神闪烁，彩衣仙子则是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

  “哼。” 万古豪迈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他心中明白，这所谓的“良机”，实则是飘渺城几大家族借月家之宴，行裹挟之实。这“守望相助”的同盟，一旦加入，万古家族独立自主的地位必将受到极大制约。然而，形势比人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着一股灼烧感。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压抑的屈从：“诸位既已达成共识，我万古家族……岂敢置身事外？愿……结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穆勒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带着的从容：“好！万古城主深明大义！我等同饮此杯，共盟誓约！” 他率先举杯。

  百里霜亭、姬千月、刘宇、彩衣仙子也纷纷举杯。万古豪迈看着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举起。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象征着人族内部一个松散却至关重要的同盟，在这烟香楼喧闹的宴席上，于明争暗斗与各怀心思中，艰难地达成了初步意向。

  林治坐在月笑来身侧，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无声的交锋与妥协，如同一个置身棋局之外的观棋者。杯中酒微凉，映照着楼内辉煌的灯火与窗外深沉的夜色。飘渺城的喧嚣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