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无声的潜龙（一）

  轩辕帝国境内，大好河山一览无余。

  皇座上，东凰大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帝宫的金顶，俯瞰着他亲手打下的万里河山。

  轩辕帝国，疆域辽阔，山河壮丽如锦绣画卷铺展至天际。

  然而，这画卷之下，帝国的肌理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侵蚀、撕裂。

  雕梁画栋的宫殿深处，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金帝座，此刻却仿佛冰冷刺骨。

  他坐在那里，帝袍上的九爪金龙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沾染了暮气。

  忧色，如同深秋的寒霜，凝结在他曾经锐利如剑的眉宇间。

  这些年，为了应对万界战场那足以倾覆诸天万族的威胁，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心力与时间，将庞大的帝国权柄，交予了他亲手选定的太子——轩辕昊。

  这本应是传承，是希望。

  然而，回报他的，却是触目惊心的衰败。

  朝堂之上，昔日追随他浴血开国的肱骨重臣，或被排挤，或被架空，或已心灰意冷。

  取而代之的，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充斥着谄媚与野心的新贵。

  他们结党营私，贪腐横行，将帝国运行了万载的精密王座体系，拆解得七零八落。

  一道道本该畅通无阻的政令，在层层叠叠的私利壁垒前变得迟滞、扭曲。

  帝国的根基，在无声中动摇。

  “毁得一塌涂地…” 东凰大帝低沉的叹息在空旷的帝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心。

  若非万界战事吃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岂能容忍自己的心血被如此糟践。

  他一手建立的秩序，正在他最信任的儿子手中，加速腐朽。

  案头，一封以秘法烙印着九族图腾的玉简，正散发着微弱而急促的求救灵光。

  万界前线，危在旦夕。

  那是比帝国内耗更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他必须离开。

  立刻。

  可这一走，后方这千疮百孔的帝国，交给那个志大才疏、野心勃勃的太子…

  东凰大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嵌入帝座扶手上冰冷的玄金。

  “轩辕穹。”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帝玺的重量，瞬间压碎了殿内的沉寂。

  侍立在阴影中的身影微微一震。

  轩辕穹，帝国暗卫之首，亦是东凰大帝最隐秘也最信任的刀与眼。

  他身形挺拔如古松，面容沉静，唯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对太子…有何看法。” 东凰大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阴影，落在轩辕穹身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在殿内弥漫，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轩辕穹能感受到大帝目光中的审视，更清楚这个问题的份量。

  太子的势力，早已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整个朝堂，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许多事，连这位俯瞰万界的大帝，或许也因万界分心而未能尽察。

  直言。

  那将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可能让陛下在离开前就不得不面对一场血腥的宫廷清洗。

  而这，在万界告急的当口，是致命的。

  “陛下…” 轩辕穹的声音艰涩，“如今局势波谲云诡，臣…不敢妄言。”

  “直言即可。” 东凰大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浩瀚、纯粹、不容置疑的帝威如同无形的潮汐般席卷整个帝宫。

  殿内的空间仿佛凝固，法则在其意志下俯首。

  “朕的话，在轩辕帝国，便是天宪。无人可违，亦无人可泄。”

  这帝威，是绝对的保证，亦是最后的通牒。

  轩辕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又似背负了更沉重的山岳。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微臣…斗胆。望陛下恕罪。臣…恳请陛下留下。”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逆耳忠言真正从轩辕穹口中说出，东凰大帝的心脏还是像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瞬间冲上头顶。

  连他…连这个跟随自己最久、最忠诚、最了解帝国黑暗面的轩辕穹，都已经被逼到只能以“恳请留下”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来暗示太子的不堪了吗。

  太子的野心，竟已膨胀到如此地步。

  他难道忘了，轩辕帝国能屹立万载，靠的不是阴谋权术，而是“万众一心，共御外侮”的立国之魂。

  “野心…呵…” 东凰大帝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帝座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那…问天呢。”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锐利如鹰隼，抛出了另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名字——轩辕问天。

  轩辕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轩辕问天…那个在所有皇子中，最沉默，最低调，甚至因为生母卑微而近乎透明的皇子。

  但在轩辕穹那双洞悉幽微的暗卫之眼中，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看到了轩辕问天处理那些被刻意丢给他的、无人愿接的棘手事务时的沉稳与手腕。

  看到了他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锤炼自身、体察民情的坚韧。

  看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轻时的东凰大帝几乎如出一辙的深邃目光和那份对帝国深沉的爱…

  那是一种被尘埃掩埋的璞玉之光。

  “臣…” 轩辕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谨慎地斟酌着每一个字，“不敢妄下断言。问天殿下…行事颇有章法，只是…鲜少显露于人前。” 他点到即止，将“很像您”三个字死死压在了心底。

  现在，还不是揭开这张底牌的时候。

  剧变。

  万界惊魂。

  就在此时。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恐怖空间波动的玄色光柱，无视帝宫重重禁制，悍然撕裂虚空，精准地降落在东凰大帝的御案之前。

  光柱中，一枚不断闪烁、仿佛在泣血般的符文核心剧烈跳动。

  东凰大帝瞬间站起。

  那磅礴浩瀚的帝威再无丝毫收敛，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山骤然苏醒，轰然压下。

  整个帝宫都在簌簌发抖。

  轩辕穹被这股力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头颅更深地埋下。

  大帝一把抓过那枚血色符文，灵念如洪流般涌入。

  刹那之间。

  一股冰冷彻骨、足以冻结星河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从东凰大帝身上轰然爆发。

  帝殿内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

  案上的玉简、金印无声地化为齑粉。

  他的眼神，不再是忧心忡忡的帝王，而是化作了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万界…尔等…找死。” 每一个字，都仿佛从九幽地狱中挤出，带着碾碎星辰的暴怒。

  万界前线的战报，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九族防线岌岌可危，无数生灵涂炭。

  时间，没有了。

  东凰大帝猛地看向跪伏在地的轩辕穹，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剩下决绝的铁血与冰冷的布局。

  “轩辕穹听令。” 他的声音如同天道裁决，烙印虚空。

  “臣在。” 轩辕穹心神剧震，肃然应道。

  “赐你暗帝令。自即刻起，轩辕秘客，全权由你调遣。” 一枚非金非玉、流淌着混沌气息的黑色令牌凭空出现，落入轩辕穹手中，沉重如山岳。

  “必要时刻…” 东凰大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向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替朕，好好‘观察’轩辕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