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人祸滔天

  两仪墟念兽构筑的堤坝，如同风暴中摇曳的礁石，虽不断被黑色的狂潮冲刷、剥蚀，却奇迹般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战线，为溃散的联军主力争取到片刻喘息。

  残存的战士们拖着疲惫染血的身躯，在各自高层嘶哑的指挥下，勉强在第二道预设的沙丘防线后重组阵列。

  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侥幸与更深的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沙尘。

  李欣怡与雪妍并肩立于一处较高的沙丘，混沌罗盘的光芒在李欣怡手中明灭不定，指引着念兽部队艰难地维持着对兽潮的切割与迟滞。

  雪妍冰晶战甲上沾染着污血，清冷的容颜此刻也难掩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紧盯着战场核心区域——那里，以义堂主为首的战殿残部，正如同最后的礁石，死死钉在战犼洪流冲击最猛烈的前沿，用血肉之躯为后方争取重组时间。

  “坚持住，援军很快……” 雪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目光投向战场后方，期盼着其他势力重整旗鼓后能迅速填补缺口。

  然而，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心脏，李欣怡和雪妍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只见那些刚刚撤下来、正在后方沙丘间休整的战殿战士们，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们痛苦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如同死尸般的惨白，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双眼——眼白迅速被浓稠如墨的漆黑浸染，如同两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一股与黑阶战犼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硫磺、血腥与纯粹毁灭欲望的凶戾气息，猛地从这些战士身上爆发开来。

  “吼——”

  不再是人类的呐喊，而是野兽般的咆哮。

  这些异变的战士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锁定了最近的目标——无论是正在重新列阵的其他势力联军，还是那些刚刚倒毙不久、尚未冰冷的同伴尸体。

  “噗嗤。”

  一名离得最近的药师殿弟子，还在惊愕中，就被一名异变战士徒手洞穿了胸膛。

  那战士的动作快如鬼魅，力量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钢钩，轻易撕裂了护身软甲，捏碎了跳动的心脏。

  鲜血喷溅在他惨白木然的脸上，他却毫无反应，漆黑的瞳孔转向下一个目标。

  更恐怖的是，那些散落在战场上、被战犼撕碎或力竭而亡的战殿士兵尸体，此刻竟也诡异地抽搐起来。

  它们摇摇晃晃地站起，肢体扭曲，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眼窝中同样燃起两点幽深的黑火。

  它们没有目标，只是凭借着对“生”的本能憎恶，如同提线木偶般，挥舞着残破的肢体或随手捡起的武器，扑向周围一切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存在——无论是惊慌失措的联军士兵，还是那些刚刚异变的、尚有“同类”气息的犼素战士。

  战场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无法言喻的疯狂与混乱。

  “犼素……是犼素，” 李欣怡失声惊呼，混沌罗盘的光芒剧烈闪烁，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出发前的食物……霹雳……他竟敢……”

  巨大的愤怒与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雪妍更是如遭雷击，冰晶战甲下的娇躯微微颤抖，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崩溃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疯子……他……他怎么能……用战殿的战士……做这种……”

  她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此刻却化作杀戮机器的惨白身影，看着那些从尸堆中爬起、如同地狱归来的傀儡，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快走，离开这里，所有人，撤——”

  龙吟游凄厉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响彻混乱的战场。

  他亲眼看到一名异变的、他曾指点过剑术的战殿精锐，用他熟悉的战斗技巧，冷酷而高效地割开了三名百盟弟子的喉咙。

  恐惧，比面对纯粹的战犼时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

  “怪物，他们变成怪物了。”

  “霹雳殿主……他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逃，快逃啊——”

  刚刚重组起一丝秩序的联军彻底崩溃。

  这一次，崩溃得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疯狂。

  没有人再顾得上什么阵型、什么命令，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药玖、九方、光焰等人目眦欲裂，看着那些异变的战士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杀着溃散的联军，看着那些从尸堆中爬起的傀儡撕咬着一切活物，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将他们吞噬。

  一时间对战殿失望到了极致。

  他们只能拼命护住身边还能指挥的残部，向着远离战场核心的方向亡命奔逃。

  屠杀。

  一场由曾经的“战友”和“同伴”尸体发起的、无差别的血腥屠杀。

  当最后一批勉强逃出生天的残兵，在远离撒哈拉吾滩数十里外的一处戈壁滩上喘息时，回首望去，那片巨大的沙漠盆地已彻底沦为炼狱。

  浓烟、火光、绝望的嘶吼与诡异的咆哮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联军，此刻汇聚于此的，竟不足三分之一。

  人人带伤，神情麻木，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惊恐，更多的是无法宣泄的滔天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畜生……霹雳老贼，畜生啊，” 一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战殿老兵跪倒在地，用仅剩的拳头疯狂捶打着坚硬的地面，指骨碎裂，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我的兄弟……我的袍泽……他们不是死在战犼手里……是被自己人……当成了牲口，当成了药渣啊。”

  “战殿……好一个战殿，守土保家，呸，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一名百盟的强者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绝望与愤怒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前有无法匹敌的战犼狂潮，后有霹雳殿主丧心病狂的“犼素”阴谋，轮回位面，似乎已彻底坠入无底深渊。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些被注入犼素的战士，其展现出的力量远超预期。

  他们不仅拥有堪比甚至超越黑阶战犼的体魄和凶戾，更可怕的是，他们保留了完整的战斗经验和技巧。

  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以远超战犼的战术素养，在后方广阔的区域内展开了无差别的清洗。

  一座座曾经躲避战火、尚存生机的村庄和城镇，在短短数日内被这些惨白的“人形战犼”攻陷，化作死寂的鬼蜮，寸草不生，再无半点生命气息。

  轮回位面残存的生存空间，被这内外夹击的恐怖力量，疯狂地压缩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六道散发着恐怖、混乱而又无比悲壮气息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陨星，轰然降临在这片充满愤怒与恐惧的戈壁滩上。

  为首者，正是战堂堂主。

  他魁梧如山的身躯依旧，虬结的肌肉却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随时会炸裂。

  曾经刚毅如铁的面容此刻扭曲着，布满了蚯蚓般凸起的暗红色血管。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神采，而是如同熔炉底部燃烧的、狂暴而混乱的暗红。

  赤红的瞳孔边缘，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漆黑纹路，那是犼素疯狂侵蚀的痕迹。

  他原本刚硬的短发此刻如同狂乱的火焰般根根竖立，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煞之气。

  在他身后，是衍堂主千语、卿菱堂主、兽堂堂主、义堂主、以及另一位堂主。

  六人的状态如出一辙。

  狂暴的、远超自身极限的恐怖力量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们体内奔涌，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狰狞蠕动，赤红混乱的双瞳中，理智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无边的兽性与痛苦中艰难摇曳。

  他们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凶戾威压，混合着自身原本强大的气旋波动，形成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领域。

  “堂主。”

  “千语大人。”

  “卿菱大人。”

  幸存者们惊骇欲绝，纷纷后退。

  眼前这六位曾经德高望重、守护一方的战殿支柱，此刻散发的气息，竟比那些黑阶战犼更加狂暴、更加混乱，也更加……绝望。

  “混蛋！”光焰双眼冒着金光，咬牙切齿，肌肉紧绷。

  雪妍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卿菱堂主身上。

  当看到卿菱那双曾经空灵超然、洞察世事的眼眸，此刻也被狂暴的赤红和挣扎的痛苦所充斥，甚至对她这个视若己出的“女儿”都流露出短暂的陌生与凶戾时……

  “噗——”

  雪妍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殷红的血渍瞬间染红了她胸前的冰晶战甲，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凄艳梅花。

  她娇躯剧颤，脸色瞬间变得比身上的冰甲还要惨白，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剧痛和心碎。

  “师父……” 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

  旁人只道卿菱堂主是她的引路人，却不知那份深藏心底、被卿菱刻意封锁的母女之情。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以卿菱堂主的修为和心性，竟也会被法堂的犼素所制。

  定是法堂主那个畜生，以她雪妍的性命安危相威胁。

  逼迫卿菱为了保全她，甘愿饮下那穿肠毒药，忍受这非人的折磨。

  光焰妖王魁梧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他熔岩般的金瞳死死盯着衍堂主千语，看着这位相伴多年、智慧通天的老友，此刻如同困兽般痛苦挣扎，那赤红混乱的兽瞳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属于千语的清明，却更显悲凉。

  “千语……老友……” 光焰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悲怆，虎目之中，浑浊的老泪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刚毅的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戈壁砂石上，瞬间蒸腾起微弱的白烟。

  战殿一别，软禁于静心阁，本以为已是绝路，却万万没想到，再见之时，竟是这般人鬼难分的凄惨模样。

  “吼——”

  战堂堂主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怒吼，赤红的兽瞳死死锁定了远方撒哈拉吾滩的方向——那里，几道如同移动山岳般的暗红色巨影，正散发着令天地都为之颤抖的毁灭气息，缓缓逼近。

  他们体内被强行注入的、源自红阶战犼的犼素，如同最致命的毒引，感应到了本源的存在，疯狂地灼烧着他们的生命，也彻底点燃了他们最后残存的、守护的执念。

  “走……走啊，” 千语堂主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两个字，赤红的瞳孔死死看向李欣怡和光焰等人，充满了决绝与恳求。

  下一刻，六道燃烧着生命与灵魂、散发着无尽悲怆与毁灭气息的身影，化作六道赤红与漆黑交织的流光，带着一往无前、有死无生的惨烈气势，悍然撕裂空间，主动扑向了那足以让整个轮回位面都陷入绝望的——红阶战犼。

  他们是以生命为薪柴，点燃最后的余烬，扑向毁灭的飞蛾。

  轮回的黄昏，在人与兽的界限彻底模糊的血色中，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