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起长安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大唐长安,镇魔司正堂。
李靖端坐主位,面色如铁。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悬金鱼袋,虽未披甲,但久经沙场、执掌镇魔司多年养出的威势,仍让堂下温度低了三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身着锦斓袈裟的僧人,五十来岁,面容富态,眉眼带笑,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他是大慈恩寺监院,法号圆觉。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堂中凝滞的气息。李靖端坐主位,他面前案几上,一杯清茶已凉透。
客座上的圆觉监院手持茶盏,细细品了一口,方才放下,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意:“李大人,贫僧此次前来,乃是奉住持与寺中诸位长老之命,与大人商讨‘金刚司’筹建事宜。陛下与玄奘法师已有意准,只待细则敲定,便可颁旨施行。”
李靖手指在案几边缘轻抚,闻言微微一笑:“陛下圣明,玄奘法师慈悲。佛门愿助朝廷平定妖祸,自是百姓之福。只是……”他话锋微转,“镇魔司设立十数载,虽有些许微功,却也深知降妖除魔之艰难。不知金刚司筹建,寺中是如何考量的?”
圆觉捻动佛珠,不疾不徐:“寺中之意,金刚司初设,不宜铺张。可先遴选十位精研降魔佛法、修为有成的武僧入驻镇魔司,一来熟悉事务,二来与贵司同僚切磋协作。待运转顺畅,再逐步扩编。一应僧众的俸禄、用度,皆由大慈恩寺承担,不费朝廷分毫。”
“哦?”李靖眉头微挑,“大师高义。不过,妖魔凶戾,刀剑无眼。若遇险情,恐有损伤。这抚恤善后……”
“阿弥陀佛。”圆觉合十,“既入金刚司,便是为护佑众生而舍身。若有不幸,寺中自会厚加抚恤,并为其设坛超度,助早登极乐。此事,李大人不必挂怀。”
李靖点点头,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缓缓道:“大师,李某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大人请讲。”
“佛门广大,以慈悲为怀,以渡化为先。”李靖目光平静地看着圆觉,“而镇魔司行事,讲究‘霹雳手段,斩草除根’。若遇害人妖邪,往往是阵法围困,符箓轰击,务求形神俱灭,以防其卷土重来,再害无辜。不知金刚司的师父们……对此如何看待?”
圆觉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大人所虑甚是。我佛门虽有慈悲心,却也知‘金刚怒目,降伏四魔’之理。对于冥顽不灵、残害生灵之妖魔,自当施以雷霆手段。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在施展手段之前,我辈僧人,总需先辨明其是否真已无可渡化,是否真已断绝善根。若能以佛法点化,令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岂不比一味打杀,更多一分功德?”
李靖心中冷笑,面上却深以为然:“大师所言极是。能渡则渡,方显佛法无边。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妖魔狡诈,常伪装柔弱,伺机反噬。镇魔司这些年,因此折损的同僚不在少数。不知寺中武僧,于辨识妖魔、临机决断一道,可有特别修习?”
这便是绵里藏针了。
圆觉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寺中武僧,除修习降魔佛法外,亦常研读历年妖祸卷宗,并由曾参与降妖的长老亲身传授经验。至于临机决断……修行在心,应变在智。相信诸位同修,不至令大人失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滴水不漏。李靖知道,再试探下去,便是撕破脸皮了。他朗声一笑:“有大师这番话,李某便放心了。金刚司入驻,乃朝廷大事,镇魔司必当全力配合。具体细则,可容后再详议。”
圆觉也含笑起身:“如此,贫僧便不多叨扰了。三日后,寺中武僧前来报到,还望李大人安排接洽。”
“一定。”
送走圆觉,李靖回到堂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圆觉远去的背影,眼中寒意渐生。
“父亲。”
屏风后,转出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赤红劲装,腰悬横刀,长发高束,眉目英气,容颜冷艳。正是李靖独女,镇魔司前卫营副指挥使,李红鸾。
“这秃驴话倒是说得漂亮。”
“漂亮话谁都会说。”李靖冷哼一声,“你看他句句不离‘寺中承担’、‘不费朝廷分毫’,可曾提过半句,金刚司日后办案,缴获的妖魔材料、发现的灵物资源,如何处置?又是否愿意与镇魔司共享情报、协同调度?”
李红鸾蹙眉:“他们是算准了,朝廷现在看重佛门,父亲不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其争执?”
“不是细枝末节。”李靖转身,目光锐利,“这是根本。他们要名,要权,要独立行事之便。如今说得好听是‘入驻协助’,假以时日,只怕就要‘另立山头’,将降妖除魔的功劳尽揽怀中。届时,朝中那些本就嫌我们耗费巨大的官员,更有理由削减镇魔司用度。长此以往,镇魔司名存实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况且这些和尚只想着想‘渡化’几个有名有姓的大妖,好传扬佛法无边。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将那些死在它们手里的平头百姓抛之脑后!”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空白的金刚司筹建文书,声音低沉:“更可虑者,佛门广大,却也龙蛇混杂。其中固有真修,亦不乏借佛敛财、贪图名利之徒。若让此等人执掌降妖之权,借机与地方豪强、甚至……朝中某些人勾连,其害只怕更甚妖魔。我们镇魔司自己的妖人尚且查不明,如今再加上一个金刚司……”
李红鸾心中一凛:“父亲,那我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靖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红鸾,为父交给你一个任务。”
“父亲请吩咐。”
“你明日便动身,离开长安。”李靖沉声道,“去那些妖魔肆虐、官府鞭长莫及之地。寻访真正的能人异士——不拘是道是佛,是世家是寒门,只要心存正道,有斩妖真本事,便以镇魔司客卿之位相邀。待遇从优,权限从宽,有功必重赏。”
“现在佛门只盯着那几个有名的大妖,而凡间其余妖魔何止千万?况且我大唐地域辽阔,民间能人何其之多,我就不信找不出几个像样的人来!”
他盯着女儿:“记住,我们要找的,是敢在妖魔面前拔刀的人,是能在生死关头并肩的战友。不是只会念经打坐、夸夸其谈的‘高人’。”
李红鸾单膝跪地,抱拳道:“女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去吧。一路小心。”
“是!”
李红鸾转身,步履坚定地离去。
李靖独自立于堂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与此同时,黑风岭东南,老槐树下。
陈无咎背着行囊,一瘸一拐地走到树下时,日头已偏西。
树下无人,只有几叠厚厚的狼皮随意铺着,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烟火气。他环顾四周,没见到玄尘子的身影,却在树根处发现了一个用石头压着的油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瓷瓶。
信是玄尘子的笔迹,潦草却有力:
“无咎吾徒:
见字如面。
为师已至黑风岭多日,将那窝狼崽子耍得团团转。那狼王‘铁背苍狼’确有几分本事,炼精化气后期修为,皮糙肉厚,更懂合击之术。为师布下‘七星锁妖阵’,将其困于岭西黑风洞中,本欲等你到来,让你亲手斩之,既报仇雪恨,亦为历练。
然事有不测。
昨日,为师追查多时的黑鳞鼍龙再现踪迹。此孽畜于泾河下游连害十七命,吞食童男童女,凶焰滔天。终南山玉阳子、崂山清虚散人两位道友传讯,邀为师共诛此獠。
斩妖除魔,义不容辞,为师已动身前往泾河。
你修为尚浅,万不可独自挑战狼王。黑风洞外阵法尚存,狼王短期难出。你可在此静心修炼,巩固根基,待为师归来,再共诛此獠。
瓷瓶中乃‘培元丹’三粒,可助你疗伤固本。
记住:道阻且长,戒急用忍。
师 玄尘子 留”
信末,还画了个简易的阵法图,标注着黑风洞的位置和阵法要点。
陈无咎握着信纸,沉默良久。
师父将狼王困住,留给自己斩杀,这是成全他的报仇之心,也是给他历练的机会。可如今师父因更紧急的妖祸离去,自己……
他看向西方。暮色中,黑风岭的轮廓如狰狞兽脊,隐隐有狼嚎声随风传来。
胸中那股为家人报仇的火焰,在燃烧。
但理智告诉他,玄尘子说得对。自己刚经历恶战,伤势未愈,修为尚浅。那狼王是炼精化气后期,麾下还有数十狼妖。孤身挑战,与送死无异。
他盘膝坐下,打开瓷瓶,倒出一粒培元丹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左肩、后背、小腿的伤口传来麻痒之感,枯竭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吸收着药力。
他闭上眼,运转《北斗注死经》心法。
识海中,七点星光缓缓旋转。与虎妖一战,虽险死还生,却让他对北斗之力的运用有了新的感悟——不再只是生硬的引动,而是尝试与步伐、与阵法、与奇门遁甲结合。
夜色渐深。
陈无咎进入深度入定。周身泛起极淡的星光,与夜空中的北斗隐隐呼应。怀中那截焦枯的桃木心,竟也泛起微光,仿佛在共鸣。
远处黑风岭,狼嚎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长安城灯火辉煌。
李红鸾一骑红马,踏出金光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泾河之畔,玄尘子与两位老道并肩而立,面前是波涛汹涌的黑色河水,河底隐隐有巨大阴影游弋。
夜风猎猎,吹动道袍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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