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中十日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玄尘子带陈无咎离开那座山洞,往东南又行了二十余里,最终在一处瀑布后的隐蔽石穴安顿下来。

  “此地水气充沛,可掩气息。”玄尘子放下行囊,指着瀑布外景致,“且视野开阔,若有异动,提前可见。”

  陈无咎环顾这新居所。石穴不大,但干燥整洁,深处有天然石床,穴口正对瀑布水帘,水声轰鸣却不刺耳,反将外界声响隔绝大半。

  “接下来十日,你需在此夯实根基。白日研习《周易参同契》与奇门遁甲,夜晚随我演练望气布阵之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修道如筑楼,地基不牢,楼高必倾。你天赋虽佳,却也不可贪功冒进。”

  陈无咎郑重应下。

  自此,山中十日,昼夜不辍。

  白日里,他盘坐石床,展卷细读。《周易参同契》开篇便言:“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他逐字揣摩,渐有所悟——所谓卜卦易术,非是凭空臆测,而是观天地之象,推阴阳之变,循自然之理。

  奇门遁甲则更为繁复。八门开阖,九星流转,六甲隐遁,三奇得使……每读一章,都需在地上推演数遍,方能略解其意。玄尘子偶从旁指点,一语中的,常让他茅塞顿开。

  至第五日,他已能根据当日天象与地气,粗略推算出吉凶方位。

  “今日午时三刻,东南巽位生门大开,宜出行。”这日清晨,陈无咎观罢天象,向玄尘子禀报。

  玄尘子掐指细算,微微颔首:“不错,巽为风,主顺遂。你已初窥门径。”

  入夜后,师徒二人出洞演练。

  玄尘子先授“望山断水”之精要:“山有龙脉,水有气机。龙脉走势,关乎地气聚散;水脉流转,系于灵气盈亏。”

  他带陈无咎登上瀑布旁一处高崖,指着月色下蜿蜒的山脊:“你看此山脉,自西北而来,向东南而去,起伏如龙行,是谓‘行龙’。龙行之处,地气随行,故山脊两侧灵气较他处浓郁。”

  又指山下溪流:“水自北来,遇此山转折向东,形成‘玉带环腰’之势。此等水势,最利蕴养灵物。”

  陈无咎凝神细观,果然察觉山脊两侧草木格外茂盛,溪流转弯处水气氤氲,隐隐有灵光浮动。

  “望气至此,算是入门。”玄尘子道,“然要精准判断地气强弱、灵气浓淡,还需辅以罗盘、符箓,乃至开‘天眼’方可。你如今修为尚浅,能见其形已属不易。”

  接下来授布阵之术。

  玄尘子选了一处平坦林地,让陈无咎布最简单的“三才阵”。

  “天地人三才,阵之根基。”他指点道,“天位主攻,地位主守,人位主变。三旗方位需成三角,彼此呼应。”

  陈无咎取出三面小黄旗——这是用最后几张符纸换来的——按天地人三才方位插定。每插一旗,都需灌注一丝灵气,使旗与地脉相连。

  第一遍,人位偏差两寸,阵成后灵气流转滞涩。

  第二遍,天位过高,地位过低,阵势失衡。

  第三遍、第四遍……

  直到第七遍,当三面黄旗同时泛起微光,彼此间灵气畅通无阻时,玄尘子才点头:“可矣。记住此阵方位,今后无论布何复杂阵法,三才根基不可乱。”

  此后数日,陈无咎白日研读,夜晚演练,修为虽未突飞猛进,对道法的理解却日渐深刻。他渐明白,修道非是闭门造车,需观天地、察阴阳、循自然,方是正道。

  这日黄昏,师徒二人归来途中,经过一片竹林。

  竹影婆娑,暮色渐深。行至竹林深处时,玄尘子忽然抬手止步。

  陈无咎顺他目光望去,见竹丛掩映处,伏着一只小兽。形似狐而小,毛色灰褐,额间有一缕银白,正低头舔舐前爪——爪上有道伤口,血迹已干。

  那小兽察觉到人声,警惕抬头,一双碧眼在暮色中泛着幽光。见是生人,它瑟缩后退,却因伤行动不便,只退了两步便跌倒在地。

  “是只‘银额貂’。”玄尘子低声道,“刚开灵智,算不得妖,只是稍有灵性的兽类。”

  陈无咎见那小兽眼中惶恐,他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是晨间省下的半块饼,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三步外的地上。

  小兽鼻翼轻动,犹豫片刻,终是耐不住饥饿,试探上前,叼起饼块,而后迅速退回竹丛后。片刻后,它又探出头来,眼中戒备稍减。

  陈无咎将剩下的大半块饼都放在原地,起身随玄尘子离开。

  走出十余步,他回头望去,见那小兽正小心翼翼叼起饼块,一瘸一拐消失在竹林深处。

  “心存善念是好事。”玄尘子忽然开口,“但需谨记,善念需有锋芒。对这懵懂小兽,施以援手无妨;若遇害人妖邪,却不可心慈手软。”

  陈无咎点头:“弟子明白。”

  回到石穴,玄尘子并未如常让陈无咎继续研读,而是在石床上坐下,神色郑重。

  “明日,为师要离山一趟。”他开口道,“前些日子探查魔气源头,在东南七十里外的黑风岭,发现一处狼妖巢穴。”

  陈无咎心中一紧。

  “那巢穴中狼妖数十,为首的是一头‘铁背苍狼’,修为约在炼精化气后期,尚未至化神。”玄尘子缓缓道,“此妖虽不算顶尖,却也不可小觑。更麻烦的是,其巢穴深处,有微弱尸气透出,恐与尸陀洞有些牵扯。之前害你全家的妖物可能就是从此处出发。”

  他看向陈无咎:“为师此去,一是探明虚实,二是若有机会,便斩了那狼王,绝此后患。你修为尚浅,不宜同往,就在此留守。”

  陈无咎欲言又止。

  “不必担忧。”玄尘子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三面阵旗,放在石床上,“这些符箓阵旗留与你防身。若遇险情,可布‘三才阵’暂阻,再以神行符遁走。”

  他又取出一枚玉佩,玉佩质朴,刻着简易的八卦纹:“此为‘传讯佩’,若遇急事,捏碎玉佩,为师自有感应。”

  “为师此行,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回。”玄尘子起身,走到穴口,望向东南夜色,“这几日,你照常修行,不可懈怠。”

  “弟子谨记。”陈无咎躬身,“师父……万事小心。”

  玄尘子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穿过水帘,消失在夜色中。

  玄尘子离去后,陈无咎并未松懈,依旧按部就班修行。

  白日研读《周易参同契》与奇门遁甲,推演卦象,熟记阵理;入夜则登高望气,观星辨位,体会天地运转之玄妙。

  第三日深夜,他正在瀑布旁一块青石上打坐,忽觉周遭气温骤降。

  此时正值金秋时节,山中虽夜凉,却不该寒至刺骨。陈无咎心知有异,睁眼望去,只见林间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重,月光透过雾气,泛着惨淡的青白色。

  雾气深处,隐隐有女子啜泣声传来。

  哭声凄切哀婉,时远时近,似在林中飘荡。若是常人听闻,多半会心生怜悯,循声而去。

  陈无咎却心中一凛——这哭声虽悲,却无活人生气,反而透着一股阴森鬼气。他立刻想起玄尘子册中记载:“子夜哭声,游魂索命。闻之莫应,循之必危。”

  他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三面阵旗,悄悄布在身周三才方位。又以朱砂在青石上快速画下一道“镇魂符”——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简易符箓,专克阴魂。

  刚布完,那哭声已飘至近前。

  雾气中,缓缓现出一道白影。是个女子,身着素衣,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她飘至陈无咎三丈外停住,哭声渐止,只低低唤道:“郎君……可见我夫君?”

  声音空洞,似从极远处传来。

  陈无咎稳住心神,开口道:“此乃深山,夜深人静,娘子何以至此寻人?”

  女子幽幽一叹:“我夫君入山采药,三日未归……妾身忧心如焚,特来寻他。”说着,她向前飘近一步,“郎君若见过他,可否告知?”

  随着她靠近,周围寒气更重,青石上的露水竟凝成薄霜。

  陈无咎心中冷笑——这女子虽是鬼魂,却非善类。她身上怨气深重,分明是含冤而死,化为厉鬼,在此诱骗活人,吸取阳气。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只道:“贫道在此修行,未见他人。娘子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女子却不肯罢休,又飘近一步,声音越发凄婉:“郎君当真未见?妾身……好冷啊……可否借郎君怀中一暖?”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白影直扑陈无咎!

  几乎同时,陈无咎手中法诀已引:“三才阵,起!”

  三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化作三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女子困在阵中!光柱如牢笼,任那女鬼左冲右突,皆无法突破!

  女鬼发出凄厉尖叫,面容瞬间扭曲——哪里还有半分哀婉,只剩狰狞怨毒!她双目赤红,十指长出漆黑利爪,疯狂抓挠光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臭道士!!”她厉声嘶吼,周身阴气暴涨,竟将金色光柱冲击得微微晃动。

  陈无咎心头一沉。这女鬼怨气之深,远超预料。三才阵虽能困她一时,却难持久。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丹田灵气,灌注青石上的镇魂符。符纹泛起红光,与三才阵光柱遥相呼应,威能大增。

  女鬼惨叫一声,身形剧震,周身阴气被红光灼烧,冒出阵阵黑烟。

  但她怨气极深,竟强忍痛楚,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阴气!阴气化作数条毒蛇,朝陈无咎面门噬来!

  陈无咎早有防备,脚下踏出北斗步,身形连闪,避过毒蛇。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画——正是《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斩鬼印”!

  他如今修为尚浅,此印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配合北斗步与镇魂符,威力已不容小觑。

  一印点出,只闻“噗!”的一声,金芒便没入女鬼胸口!

  女鬼浑身剧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迅速淡化,周身阴气如沸汤泼雪般消融!

  陈无咎正要趁势彻底将其诛灭,却忽见女鬼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她不再挣扎,只跪伏在地,哀声道:“道长饶命……妾身……妾身也是可怜人啊……”

  声音凄楚,怨毒尽去,只剩无尽悲凉。

  陈无咎手势一顿。

  他凝神细看,见女鬼周身怨气虽重,却无血腥煞气——这说明她虽化为厉鬼,却并未真正害死过人,只是在此诱骗活人阳气,维持魂体不散。

  《北斗注死经》开篇有言:“诛邪当诛首恶,渡魂当渡可渡。”

  玄尘子也曾说:“我北极一脉,执掌刑杀,却也掌超度。该杀则杀,该渡则渡,方不负北斗之名。”

  陈无咎沉默片刻,散去斩鬼印,转而掐起另一道法诀——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简易超度术,名为“北斗往生咒”。

  他口诵咒文,声如清泉:

  “北斗七星,玉真仙灵。涤荡秽浊,超度亡魂。业障消弭,早登极乐。急急如律令!”

  每念一字,便有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溢出,没入女鬼魂体。女鬼周身怨气随之消散,狰狞面容渐复平静,露出原本样貌——是个三十许的妇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愁苦。

  七遍咒文念罢,女鬼魂体已近乎透明。她朝陈无咎盈盈一拜,泪光莹莹:“多谢道长……妾身本是大河村张氏,三年前夫君入山采药,跌落悬崖而亡。妾身悲痛欲绝,悬梁自尽……因执念未消,化作孤魂在此游荡……”

  她声音渐弱:“今日得蒙道长超度,执念已消……愿来世……再与夫君重逢……”

  话音落下,魂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萤光,没入夜空。

  陈无咎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道法,第一次面对鬼物,第一次诛邪,第一次超度。

  月光如水,山林寂静。

  他收起阵旗,擦去青石上符纹,盘膝坐下,重新闭目调息。

  丹田中那缕金色热流缓缓流转,比往日温顺许多。识海中那七点星光,似乎也明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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