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歪歪扭扭黑手套

  “这是她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说让你把给她的书，让我带回去。”

  林御看着那个纸袋。普通的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粘着。

  “她走的时候……”他声音有点哑，“哭了吗？”

  罗云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哭了。哭得很凶。但她父母……很强势。”

  她站起身，从林御放在座位旁边的袋子里——那是他带来的计算机书——拿走了那些书。

  “话我说完了。”罗云菲拎着书，看着林御，“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御一眼：“其实……你比我和她父母想象的要好。但有些事，不是‘好’就能解决的，起码你现在，还没有对话的资本。”

  风铃又响了。

  罗云菲走了。

  店里只剩林御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没被人打扰过。

  林御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重生这三个月，他遇到过很多事——被偷狗贼围攻，被竞争对手使绊子，被房东刁难……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纸袋。

  很轻。

  撕开封口，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副手套。

  黑色的，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织得太紧，有些地方又太松。大拇指那里还有个破洞，被笨拙地补上了，线头露在外面。

  一看就是新手织的，还是那种没什么天赋的新手。

  林御拿起手套，摸了摸。

  毛线很粗糙，但有她淡淡的香味儿。

  手套下面，是一封信。

  御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但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是泪痕。

  大叔：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手在抖。因为楼下爸妈在催，姑姑在劝，我知道我非走不可了。

  他们没收了我的电话和传呼机。说去了杭州，会给我新的，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联系你的。

  大叔，对不起。我食言了。说好周末给你惊喜的，现在只能让姑姑把这个给你。

  手套是我织的。织了一个星期，拆了织，织了拆，最后就织成这样。丑死了，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织东西，你……你别笑话我。

  其实我想织条围巾的，但时间不够了。手套小一点，织得快。

  大叔，我好想你。

  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在书店，我勇敢一点，把心里话说出来，会怎么样？要是下雪那天，我抱住你的时候，不松开，会怎么样？

  但我没说，我也松开了。

  因为我怕。怕说出来，连‘大叔’都叫不了了。怕你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小孩。

  现在想想，我真傻。喜欢就应该说出来的。就算被拒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后悔。

  大叔，我喜欢你。

  不是对长辈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可是……可是我说得太晚了。

  爸妈说，要去杭州住很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他们说杭州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老师，能让我学到更多东西。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我不要这种‘好’。

  我想留在古水镇，想每天去网吧找你，想跟你去旱冰场，想跟你在雪地里转圈。

  可是……可是我说了不算，他们永远把我当小孩子。

  大叔，我会好好学计算机的。你说得对，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的选择没错。

  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开网吧，好好做生意，好好……好好找个喜欢你的人。

  写到这里，我又哭了。信纸都湿了。你别笑话我。

  最后说一句：大叔，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话，谢谢你陪我玩，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很开心。

  真的。

  最最喜欢你的，罗黎

  信不长，三百多字。

  林御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每一处泪痕，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十八岁的罗黎，趴在书桌前，一边哭一边写。楼下父母在催促，姑姑在敲门。她手忙脚乱地把信折好，塞进纸袋，把那双织得歪歪扭扭的手套放进去。

  然后擦干眼泪，打开门，假装坚强地走下去。

  林御把信仔细叠好，放回纸袋。又拿起那双手套，试着戴了一下。

  太小了。勉强能戴。

  但他没摘下来，就那样戴着，看着窗外的大雪。

  咖啡彻底凉了。

  店里的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需要加热吗？”

  林御摇摇头：“不用了。”

  他付了钱，走出碰碰凉。

  雪还在下。他戴上那副不合手的手套，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街上没什么人。雪地上只有他一排脚印，深深浅浅，孤单地延伸着。

  路过广场时，他停下脚步。

  那天，就是在这儿，罗黎在雪地里转圈，笑得像只快乐的鸟。

  她说：“大叔，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

  她说：“等以后——等以后我成了最厉害的计算机专家，你就成了最有钱的暴发户。”

  她说：“大叔，抱抱我。”

  林御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雪花落满肩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冷。

  冷得刺骨。

  骑上车，慢慢往回走。手套虽然不合手，但毛线粗糙的触感，一直在提醒他——那个姑娘，曾经那么认真地，一针一线，织了这副手套。

  她说：“丑死了，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织东西，你……你别笑话我。”

  林御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团歪歪扭扭的黑色。

  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

  他只是……只是心疼。

  心疼那个被带走的姑娘，心疼她那句没来得及当面说出的“我喜欢你”，心疼她信中那些被泪水打湿的字迹。

  回到网吧时，天已经黑了。

  李雄在吧台后面，看见林御进来，愣了一下：“老板，你……”

  “没事。”林御摆摆手，上了三楼。

  回到小隔间，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那双手套，他摆在桌上。

  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罗云菲的话——“罗家的庞大，超出你的想象。”

  他想起罗黎信中的话——“他们没收了我的手机和传呼，我可能再也联系不上你了。”

  林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雪花还在飘。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他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个开网吧的？就因为罗家是个“庞然大物”？

  林御掐灭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