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狩猎(1)
作者:赪玉
立春二月,东风解冻,残雪消融,京郊的官道上已然车马辚辚。
鎏金仪仗开路,青幔马车首尾相接,绵延出数里长队。行至日暮时分,终是抵达了太行山的校场行宫。
谢明灼掀帘下车时,恰有晚风卷着草木清寒扑来,他抬眼扫过周遭,琉璃瓦檐在暮色里晕开一层淡金,飞翘的檐角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
权贵子弟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从马车上跃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
“谢三!”
谢明灼闻声回头,暮色里,少年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快步朝他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跳脱。是纪云生。
他挑眉一笑:“平南伯竟舍得带你来?”
纪云生语气带了几分得意:“那是自然,再说此次春搜,京中适龄子弟都来了,少了我,你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谢明灼淡淡道:“趣味谈不上,添乱倒是绰绰有余。”
他翻了个白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胳膊肘撞了下谢明灼:“你就不好奇此次头筹是何物?”
“我祖父要我藏拙。”
纪云生:……
行。算他白问。
纪云生正要再掰扯几句,一队内侍鱼贯而出,为首的太监身着石青色缎面袍服,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周遭的喧闹声霎时静了下去,方才还三五成群谈笑的权贵子弟,纷纷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行礼候着。
太监走到众人面前站定,尖细的嗓音穿透暮色,朗朗响起:“陛下口谕,明日卯时三刻,春狩大典正式开启。诸子弟当各展所长,不负陛下厚望。长乐殿设宴,为诸位接风。”
话音落下,他朝众人温和一笑,说道:“时辰不早了,诸位公子且随咱家入行宫安置吧。”
永安帝擅骑射,因此尤喜狩猎,春有春搜,夏有夏苗,秋有秋狝,冬有冬狩,四时不断。
校场占地千顷,周遭设了层层关卡,里头豢养着鹿、狐、兔之类的走兽,也有山鸡、鸿雁之类的飞禽,专供皇家与权贵子弟狩猎取乐。
永安帝年轻时曾一箭射穿三只奔鹿,此事被记入史册,传为一段佳话,是以他对麾下子弟的骑射功夫要求极严,每逢狩猎,总要亲自坐镇高台观礼,优劣高下,一眼便知。
京中勋贵无不想借着狩猎的机会,在圣上面前挣个好名声,便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也都铆足了劲日日在后院操练骑射,唯恐落了下风。
谢明灼与纪云生混在人群里,随着内侍往行宫走去。廊下挂着的宫灯光晕映得人影长长短短,交错相叠。
纪云生撞了撞谢明灼,往人群里努努嘴:“定国公家的长公子蓝章,昨儿我还听说,他特意寻了柄上好的牛角弓,扬言此次头筹非他莫属。”
谢明灼顺着望去,只见人群前头,一个身着鸦青劲装的少年正昂首挺胸,与身旁几人说着什么,神色倨傲,意气飞扬。
“牛角弓是柄好弓,”谢明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骑射之道,从不在兵器,在心,在眼,在手上的准头。”
纪云生啧了一声,深以为然地点头:“这话倒是没错,若是三脚猫的功夫,哪怕是拿落日弓估摸着连只兔子都射不中。也无所谓,咱俩就一来凑热闹的,预祝他旗开得胜了。”
……
沈明月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她走到窗边,支开窗棂,晚风裹胁着院里的花香钻进来,拂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满画在一旁守着,困得脑袋直点头,听见开窗声,揉着惺忪的睡眼道:“郡主,窗风凉。”
自无忧洞一事,满画便像是惊弓之鸟,没事就日日守着她。
当日沈明月从昏沉中醒来,便见床边趴着一只核桃精,一双杏眼肿起不说,还死死抱着她的袖口哭得呜呜咽咽。
沈明月眼底漾起笑意,说道:“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吹吹风,舒服些。”
满画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问道:“郡主,您莫不是还在想贺兰公子的事?”
她家郡主虽然嘴上不说,可她作为郡主多年的贴身侍女,与她一同长大的“共犯”,如何看不出来?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郡主……”满画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贺兰公子走得实在蹊跷,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沈明月倒也不是没想过问爹娘。只是看着二人面容憔悴,心怀愧疚的同时也暗暗将心事压在心底。这些时日南宫王夫妇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连此次狩猎都不在。
王爷更是频繁出入无忧洞,救出新被拐的人不说,还有大部分是已经疯魔的人。也有一部分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眼瞎耳聋,有的人被家人找回,也有的人压根不敢认。
沈明月强压着不去想,可每每闭眼,一件被血浸透的衣衫,一双素来淡漠的眼眸。还有将她拉出深渊的温热怀抱,她失去意识前,贺兰婴早就昏过去了,会是谁呢?
翌日一早,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第三遍,校场周遭便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天色尚未大亮,青灰色的天幕上还悬着几颗疏星,凛冽的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掠过旷野,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黄幄高张,皇帝一身明黄猎装端坐其中,身侧随行官员分列而立,目光皆投向台下那片肃然列队的少年郎。
“朕躬耕四时,以狩演兵,今日围猎,鹿走兔奔,皆是尔等试剑之石!朕不问出身,凡弓马娴熟者,胆识过人者,朕必有重赏!尔等皆是我朝之栋梁,当奋勇争先,莫负少年意气,莫负朕之厚望!”他顿了顿,手重重叩在案上:“但有畏缩不前、徒逞口舌之辈,莫怪朕按律严惩,褫夺功名!”
号角声愈发高亢,穿破晨雾,震得旷野上草木簌簌作响。世家子弟们皆是一身劲装,身侧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少年立在人群末尾,一身绯衣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箭羽。身旁的纪云生早按捺不住,扯着他的衣袖低声道:“不论如何,猎只兔子山鸡过过手瘾总不打紧吧?”
谢明灼抬眸瞥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便听得高台之上又传来一声唱喏:“围猎,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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