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冻不死
作者:赪玉
暮色四合之际,宫灯次第亮起。
舞姬踏着鼓点鱼贯入场,身着绯色舞衣,旋转时衣袂翻飞,如漫天落梅,艳而不俗。乐师奏响太平乐,丝竹管弦声交织,清越婉转。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愈浓。皇帝目光徐徐扫过阶下文武,倏尔一顿,抬手虚指:“谢爱卿的孙儿,倒是许久未见了。
甫一点名,不少目光已悄然落在谢明灼身上。
“承蒙皇上记挂,实乃臣之殊荣。”少年神色不变,起身行礼。
“哈哈哈,好好!都道是虎父无犬子,不怯场,是好的。”皇帝眉眼含笑,颔着首,话音未落,安远侯已忙不迭起身。
谢明灼回道:“微臣年少,幸得皇上宽宥,方能从容应答。”
皇帝眼底笑意不减:“宽宥?朕瞧你是自己有底气的。朕且问你,你看朕这大好河山,可值得你日后披甲执锐,护它周全?”
安远侯心头蓦地一震,辞呈是昨日递上去的,皇上今日就问出这种话。他飞快扫向亲王,沈元熙恰好也朝他看来,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谢明灼抬眸,朗声道:“微臣自幼便知,江山万里皆黎民安身之所。天下儿郎,无不以毕生执剑,守国土之无虞,护百姓之康宁为志。故微臣斗胆,恭祝我朝上方富春秋,明齐日月耀。”
皇帝颔首笑道:“有你此言,朕便放心了。”
殿内暖意愈盛,丝竹笑语交织在一起,反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躁意。谢明灼屈指按了按眉心,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去透气。与此同时,一道明黄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
刚出太和殿,寒风便裹胁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殿内的酒气。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衣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被白雪衬得愈发炽烈。
试玉紧随其后,抱着件墨色大氅快步追上来,忙道:“爷,外头雪寒,仔细冻着。”
“冻不死,”谢明灼拎了下沾在背上的后襟,接着道,“吓倒是快吓死了。”
他敛了敛心绪,正欲沿回廊踱上几步,目光却倏地顿在前方拐角处,一众内侍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一人缓步走来。
来人身着明黄织金蟒袍,外罩大氅,领口狐毛轻扫下颌,少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偶一咳嗽,便以锦帕掩口,肩头微微发颤,显见是久病缠身。
正是当朝太子,沈崇彧。
谢明灼右眼跳了跳——今夜算是个什么日子。
他忙不迭收住脚步:“晚生谢明灼,见过太子殿下。”
沈崇彧狭长的眸子里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亲自上前温和地扶起他,声音轻缓如沐春风:“谢公子不必多礼。”
“方才在殿内,听闻谢卿一句‘上方富春秋,明齐日月耀’,字字铿锵,心怀君主,胸怀天下,当真是少年可畏。”
谢明灼避开那让人不适的注视,垂眸道:“殿下谬赞,不过是借太祖之言罢了。”
沈崇彧轻笑一声,正要再言,喉间忽地一股痒意翻涌,他猛地侧身偏过头,肩头抖得厉害,内侍们急忙围上来,又是给他顺气,又是给他喂药,仿佛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谢明灼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却恰好瞧见雪地里蹲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攥着一团雪,鼻头冻得发红,笑得漏出一颗小虎牙。对面蹲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公子,正呆愣愣地看着她把雪团丢过来。两侧侍从早乱作一团,依稀还能听见“郡主,咱回去吧”“四皇子,仔细着凉”。
太子堪堪止住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狭长的眼里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摩挲着锦帕:“那是本宫的四弟,和……”他一顿,转头看向谢明灼,眸底里闪过一丝玩味,“本宫的小堂妹。”
谢明灼收回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晚生未曾细看。”
太子定定瞧着他这副疏离姿态,半晌未再出声。他虽说体弱,可京中哪家小辈见了他,与他攀谈不是毕恭毕敬,趋炎附势。倒是这谢家,倨傲的一脉相承。
沈崇彧失了兴致,淡淡道:“雪天路滑,谢卿且自便吧。”
待太子一行人走远,试玉才敢直起身,凑近谢明灼压低声音道:“三爷,方才可真真是……不过这太子身子也太弱了,才说了几句话就咳成那样。”
“不该议的别多嘴。”谢明灼顺手就是一巴掌。
试玉揉着被打的脑袋,心说嘀咕:得嘞,咱们爷打人是愈发利索了。
谢明灼眸色沉沉,抱臂而立,继续瞧两个小孩打闹——虽说是小姑娘单方面的“欺负”。他低声嗤笑,自顾自说道:“先是皇帝老儿抛来个送命的话头,后是病秧太子明里暗里拉拢,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是个香饽饽。”
他可不会认为,自己有能耐叫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一通夸赞,毕竟他为人如何,邵关三郡恐怕无人不知。
试玉:……
不是说不能议吗?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雪渐停,寒风卷着未散的雪粒,刮得人脸颊生疼。
“爷,回吧,小的脸要僵住了。”试玉搓着手拢紧披风,瞥见谢明灼眼底的倦色,低声提醒道。
谢明灼没应声,目光落在正跑来的小姑娘身上,低声喃喃道:“倒是跟小五有些像。”
“什么?”试玉没听清。
他刚要追问,就见那一抹鹅黄身影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扑去。擦身而过间,谢明灼近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指节堪堪勾住她的衣领。只是力道收得太急,小姑娘踉跄着往后倒,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到他身上。
“妹妹,你没事吧?”沈崇安跑出去老远,听见动静又折回来,一把将人拉过来转了半圈,这才松了口气。小少年皱起眉数落:“不是叫你慢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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