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贺兰婴
作者:赪玉
上京雪似鹅毛,分明过了数九寒天,今晨又破天荒下了小半个时辰。恰逢玄甲军奏凯还朝,朱雀大街上万人空巷。
主将行在最前,银甲映雪,盔缨迎风。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亦是明齐百姓口中一人能挡百万师的活战神。
永安十五年,南宫王府。
伴随着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一双淡粉绣鞋轻巧地踏过青石板路,鞋尖上还沾着未化的碎雪。自她身后追来两三个侍女,个个神色紧张,语气焦灼。
小姑娘生得乖巧,脸儿圆圆,肤光胜雪,一双桃花眼里攒着细碎星光,鼻头小巧圆润,笑时不经意露出一颗小虎牙。端的是韶颜稚齿,娇憨动人。
她手提一盏圆滚滚的兔子灯,径直朝僻静的芜步轩跑去。到了门前,小手轻轻一叩,还未等里间回应,门就自内开了道口子。
“阿婴?”小姑娘试探着朝里喊。
外头天光大亮,屋里却似是未掌灯,昏暗得很。
“姑娘,您怎么又往芜步轩跑?”
侍女们的呼喊声愈来愈近,门突然从里拉开大半,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倏地伸出来,将人拽了进去。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星眸,沈明月心像是被猛地攥住又松开,惊得呼吸都滞了半拍。
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还伴着小侍女的询问:“贺兰公子?我们姑娘……”
她轻轻掰开贺兰婴的手,仰头朝他安抚一笑:“你们退下,有事再来寻我便是。”
侍女们站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熟稔地守在廊前。
从门缝溜进来一股冷风,将交叠的衣袂吹了起来,少年目光紧紧咬着她,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像是刚从梦魇里挣扎出来。
炭火盆里噼里啪啦迸出几点火星子,沈明月忽地扫到窗前的弥勒榻,一柄漆黑短剑摆在矮几上,烛台也是屋里唯一的光亮。
‘嗤’的一声,火苗蹿起,贺兰婴不知从哪儿摸出的火折子,点亮烛台。不过转头的功夫,小姑娘就已经自顾自坐在榻上,指尖点在剑鞘上刻着的‘贺兰’二字。
少年不自在地移开眼,声线里听不出喜怒:“小姐。”
“阿婴,今年灯会你陪我去,好不好?”沈明月歪着身子靠在臂弯里,侧头看向他。
贺兰婴是去年王妃陪着太后,往护国寺礼佛时遇见的。彼时他看到来人,只是眼眸半睁地看着,干涸的唇张了又合,像只呜咽着求助的小兽。崔氏瞧人瘦得迎风就倒,料是哪家出逃的小奴。
救回府后,他便连日昏睡,直到第三日夜里才转醒。
府医都惊诧,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却新伤叠旧伤。贺兰婴枯坐了一夜,不哭不闹,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直到天光大亮,下人照例来看他,才发现人醒着。
旁人问起他来历也只字不提,唯有一句“我叫贺兰婴。”
“灯会上很好玩的,有耍龙灯、舞狮子、猜灯谜、倒糖人儿……”小姑娘掰着指头数着,忽地一拍手,“哦对。还有我最爱的打铁花,比焰火还美!”
贺兰婴垂眸望着她的侧脸,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他在想,怎么有人能笑得如此干净纯粹?人,难道不都该是有目的,有恶意的吗?如若是他不答应呢?
“你陪我去吧,”沈明月见他不说话,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期待,“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良久,少年才听见自己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是,小姐。”烛台里的火芯子跳动了下,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在贺兰婴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从未有人如此待他,还日日予他好脸色。不,似乎还是有的。少年垂眸看向她,恍惚间,脑海里有个近乎缥缈的背影在晃动,她会回头,弯腰抱起蹒跚学步的他。而其他的,早已在混沌里散了形。
回神后他又觉得这念想荒谬得很。
“何必叫得如此生疏,我同你都认识这么久了。”她仰头看向他说道:“阿婴,你唤我小字可好?”
他一怔,鬼使神差应道:“好。”
沈明月小字皎皎。可‘皎皎’二字在唇边滚了又滚,怎么都吐不出口。直到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打破寂静。
“小小姐?”
“小小姐您在哪儿?”
喊声自远处传来,沈明月听得真切,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春兰。
小姑娘身子一僵,脸上笑意逐渐敛去,心里暗叫‘不好’。平日姑姑们便常念叨,少来芜步轩,说此人来历不明,怕惹是非。
顾不上看贺兰婴什么脸色,她利索下榻。刚往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里摸出一包油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心。语速飞快:“栗子糕,我差人去西街买的,特意给你带来尝尝。”
她边往后退边抬手推门,藕粉裙裾扫过门槛,像只急于归巢的小雀儿,还不忘交代他:“若是你吃得惯,灯会上也有好些吃食!”
沈明月刚关上门跑出去没两步,和迎面找来的春兰撞了个正着,小脸上显得有些局促。心里却侥幸地想:总归不是头一回,姑姑应该都习惯了吧。
还不等她找补,春兰就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快步往外走。
“姑姑!”小姑娘抬手把兜在头上的裘衣拨开,“何事这般着急呀?”
听她一问,春兰的话头再也压不住,说道:“我的小祖宗,都火烧眉毛了,王爷前脚刚进宫,后脚圣旨就连下两道。可不急?”
“两道?”她思忖着想了想,应当不是什么坏事。爹爹骁勇善战,皇伯伯器重他都还来不及。
“小小姐,”春兰蓦地想到来人的凝重神色,心觉不妙,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往后这芜步轩,还是少来为好。”
沈明月有些不满:“可是阿婴会孤单的。”末了,又在心里头补了一句,我也是。
春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言。她心里清楚,明齐民风虽算开放,自太祖年间便逐步废除苟杂礼教。可侯门王府里,终究是身份有别。
小姑娘自她怀里探出头,朝那扇未关严的门望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的最后一刻,门开了。
一行人匆匆离去,无人留意一身槿紫轻衫的少年推门走了出来。贺兰婴抬起骨瘦苍白的手,虚虚遮在眼前,日光落在迎春花枝头,他伸手拨开花瓣,抖落了融化的雪水。
忽地,少年余光里瞥见一抹粉,长而浓密的睫毛敛住了眼底的异样。
是一枚断裂的玉雕海棠,珠穗上缀着小银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响得清脆。回过头,一盏花灯挨着他的短剑,不知是不是错觉,红红的纸糊眼睛里仿佛尽是狡黠。
他唇角渐渐小幅度扬起,轻唤道:“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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