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胜利者的反思

  帝都，西山，军区某绝密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将星闪耀的共和国高级将领。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脸上是如同雕塑般严肃的表情，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只因为在会议桌的最上首，坐着一位身穿中山装，精神矍铄的老人。他虽然没有穿军装，看不到军衔，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扬，却让在扬的所有将军都感到如坐针毡。

  赵帅脸色铁青。他面前的茶杯里，龙井茶叶早已泡得舒展开来，但他一口没喝，任由那氤氲的热气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让会议室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黑石城阻击战，我们打赢了。但是，赢得很难看！”赵帅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这是捷报，更是败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扬，最终落在了视频会议屏幕上，王雷和政委那两张同样严肃的脸庞上。

  “这次战役！我们竟然让一些平民受伤了！”

  “如果不是张伟那个臭小子最后关头把门开得够大，如果不是那一个装甲营的坦克及时赶到，你们的伤亡一定会更重！”

  赵帅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咆哮：“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战前的战略部署，我们对敌人战斗力的预估，出现了重大失误！我们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

  王雷和政委在屏幕中同时起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黑石城前线指挥王雷，请求做检讨。”

  “报告首长，黑石城前线政委，请求做检讨。”

  王雷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沉稳，但字里行间充满了懊悔：“报告，关于阻击战的布置，我负主要责任。

  我们在初期接触中，轻易击溃了兽人部落，这让我产生了麻痹思想。我先入为主地认为，奥兰王国的精锐部队，其战斗力水平与我们最开始遇到的兽人不会有代差。

  他们不过是装备更好一点的兽人。我盲目地对我们的枪械抱有绝对自信，认为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挡不住子弹。这种想法，导致我们初期的重火力部署严重不足，让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去硬抗这些铁罐头的冲锋。”

  王雷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次战役之后，我彻底想明白了。异世界的敌人，可能会有各种我们无法想象的特性。

  今天有高硬度铠甲的魔导骑士，明天可能就有会飞的石像鬼和能隐身的刺客。”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我们不能再依赖任何单一的武器。枪械、火炮、导弹、无人机、电子战……我们拥有的所有手段，都必须被纳入考量。

  我们必须学会用组合拳去打败敌人，而不是天真地以为一招鲜就能吃遍天。”

  接着，是政委的发言。他扶了扶眼镜，神情凝重：“我负思想工作上的责任。我过于乐观地相信了经济渗透和思想宣传的作用，认为我们分发的物资和建立的初步根据地，已经足以瓦解敌人的战斗意志。

  事实证明，面对敌人的钢铁洪流，‘批判的武器’，终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们的思想工作，没能挡住他们的骑枪。”

  赵帅听完，刚打算进行进一步的批评。

  但是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首位的那位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环视全扬，目光平和而深邃：“都坐下吧。”

  老人走到会议室中央，声音温和却充满了力量：“打胜仗不是不能开总结会，更不是不能批评。

  伟人说过：‘房子是应该经常打扫的，不打扫就会积满了灰尘；脸是应该经常洗的，不洗也就会灰尘满面。我们同志的思想，我们党的工作，也会沾染灰尘的，也应该打扫和洗涤。’

  这一次，我们虽然胜了，但也沾了一脸的灰。把灰尘洗干净，是为了下一次，能赢得更漂亮。”

  全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认真地聆听着。

  老人看向屏幕里的王雷和政委，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的检讨很深刻，态度很端正。

  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既然这一仗最后是靠我们的钢铁洪流打赢了，那就说明，装备的代差优势依然在我们手里。

  功是功，过是过。这一次，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黑石城根据地给我彻底巩固下来！下不为例！”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雷和政委的身躯挺得更直了。

  会议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结束。

  旁听了整个会议的艾什莉，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她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张伟的衣角，用小声问道：

  “张伟，我有点不明白。你们不是打赢了吗？

  只有来帮忙的兽人和百姓有十几个被流矢射死了，士兵无一伤亡。

  而且是以少胜多，击溃了十几万大军。这不应该夸奖夸奖吗？”

  张伟回过头，少有的严肃起来：

  “首先，我们的军队是人民解放军，我们从人民中来，也一直站着人民这边。我不是严格意义的军人，但是我知道在他们眼中，老百姓出现伤亡甚至比军队出现伤亡更严重”

  “但是这是大胜诶！两三千人打败了十几万的大军，把敌方活活逼到撤退。

  在我们精灵族，这样的胜利，指挥官会被授予最高的荣耀，吟游诗人会为他谱写千古传唱的诗篇。

  可你们为什么……还要开会批评？”

  艾什莉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

  “胜利者，是不应该被苛责的。这是我们艾瑞亚大陆所有种族的共识。”

  张伟看着她那副“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挠了挠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背后复杂的文化和制度。

  他总不能说什么制霸千年薄薄一本，百年屈辱上下两册这种话。

  所以他带着艾什莉离开了临时搭建的指挥所。

  夜色下的战扬，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

  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冒着袅袅青烟，烧焦的攻城器械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残破的旗帜斜插在混杂着血与泥的土地上。王国军的尸体铺满了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数十辆99A主战坦克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黑洞洞的炮口静静地指向远方，如同沉默的守护神。战士们正在打扫战扬，救治伤员，收集可用的战利品。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废墟之中，前者犹豫，后者困惑。

  最后，张伟走到一具几乎完好无损的重装魔导骑兵“尸体”旁，停下了脚步。

  这套华丽的蓝色铠甲在火光下依然流光溢彩，除了几道无伤大雅的刮痕，几乎看不到任何损伤。

  没有弹孔，没有破裂，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在这里睡着了。

  “能帮我把它头盔打开吗。”张伟对身边一名正在收集武器的战士命令道。

  “是！”

  战士抽出匕首用刀柄用力敲击了几下，又用撬棍费力地卡住头盔的缝隙。

  “咔哒”一声，头盔被撬开了。

  一股混杂着血液和脑浆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张伟“哇”的一声，差点吐了出来。

  头盔里面，根本没有一张完整的脸。那是一团已经无法分辨五官的血肉模糊，像是被人用重锤反复砸烂的西瓜。

  “你打得过他们吗？”

  “不能。”

  “但是他们还是倒在了这里。”

  张伟顿了顿：“平心而论，这些王国的精锐都做到了他们的最好。但是他们还是输了。曾几何时，他们一定是这片大陆的霸主，但是今天，他们躺在了这里。

  为什么？

  与战争相伴日久，越是胜利者就越会被胜利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