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长夜
作者:十口儿
这个夜晚彻底不平静了。
黄初两辈子一起都没听过沈玉蕊发出那样尖锐刺耳的声音。
她像是要徒手扒了祝孝胥的皮般从主位上跳起来冲过来,幸而被她的老妈子上死劲拉住了,留住了似乎还能算作体面的东西。
只是祝孝胥接着又道:“师兄弟们都吓坏了。自然是非礼勿视,什么也没看见。倒有人问说要不要给山长通个消息,”看了一眼黄兴桐,黄兴桐已经被他大哥忽然间的失足孟浪吓得无意识抓紧了沈絮英的手,“可实在是关系重大,我们做学生的也不敢妄动。”
“那、那我大哥他……”
“这正是我们担忧之处。我们莽莽撞撞闯了进去,黄大老爷一定也看见我们了。我们退出去后却一直没有传话出来,实在异样。可也没人敢再前去探问,便一直拖到了现在。我们本打算等明日先生您来书院,找个机会向您通报的。没想到刚忽然来了人找我,大家这才惊觉里头还牵扯着罗三姑娘,丢了人后宅里必然着急。”
祝孝胥拱手深深低下了头道:“请先生明察,我们师兄弟真是无心之失。大家自幼学圣人之礼,牢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今日之事绝不会传扬自我们口中。恳请先生与黄大老爷商议,原谅了大家。若不行,只惩罚我一人也可,我是师兄,应当照应着师弟们。”
黄兴桐感觉自己的牙齿发酸。
这是你们师兄弟的问题吗?现在最大的问题你是故意装看不见吗!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讪笑,“你们……自然不是你们的错。让大家放心便是。可我这大哥……”
他恐惧地向身后偏头,隐约看见沈玉蕊被老妈子搀扶着的僵硬的身影。
他叹气,“罢了,我去找大哥谈谈吧。你回去安抚了其他人,千万不可多言。有什么事,等我有了决断,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祝孝胥应是。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玉蕊和其他一众女眷,“……那大夫人可是要一道上山去?”
沈玉蕊呼吸凝滞,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强迫自己说点什么,说点得体的,说点尚能维持她的自尊她的骄傲的,说点不会向其他人泄露她的羞耻的——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的算盘打得那么好,她料准了她能拿捏什么也不是的罗家三姑娘——乡下姑娘让她怎样便怎样,又那么愚蠢,自己毁了自己的清白,从此抬不起头做人,便彻底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她也料准了自己能拿捏黄兴榆,她的丈夫——她当初嫁给他可是下嫁,第二年便生了儿子,黄兴榆那样木讷迟钝不解风情的男人,她愿意包容他已经是他最大的福气,给黄兴榆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也不想碰别的女人,他至今连通房也没有!
这是她婚后支撑着她所有骄傲的基石。她的丈夫是没有弟弟聪慧,科举不顺,也没有弟弟风趣,整个人古板得像个木头。可他却给了她这世道里做丈夫的最好的品质:他听话。
他怕她。黄兴榆从来不曾违逆过她,他知道自己能娶沈玉蕊是高攀,不管沈玉蕊在家有多傲慢霸道,他都听她的。整个大房是她做主。分家之前,整个黄家都是她做主,连公婆二老都不会违逆她。
可现在,她居然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黄兴榆睡了别的女人。
还是那个她一点也看不上、早就被人毁了身子的表姑娘。
书院里的学生都看见了。
黄初、沈絮英、黄兴桐连着她家的一干下人也听见了。
他们现在在用什么眼神看着她?
是怜悯么?还是幸灾乐祸?
她感觉不到了。
她浑身只剩麻木。
黄兴桐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大夫人不去。我跟你去,把大哥领回家。这事不能在书院里解决啊,成什么样体统了。还有那个……表姑娘,也先带回大哥家去。唉,大哥办的这叫什么事啊……”
他一声叹息,仿佛激活了在场的其他人。沈玉蕊身边的老妈子扶着她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沈絮英嗫嚅着送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黄兴桐与祝孝胥带了人就要走,黄初壮着胆子上去道:“或者……把表姨母带到咱们家来吧。”
黄兴桐一竖眉毛,正想斥她胡闹,祝孝胥便说:“你是担心大夫人为难她?”
黄初点点头。
她问沈絮英行不行,沈絮英其实是为难的,她闹不清罗三姑娘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总当她是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可沈玉蕊方才的样子也太使人心惊,她也不愿意做让姐姐伤心的事。
还是黄兴桐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一娘,你与你娘心软,总以为有些事情可以转圜。但这不一样,这件事你们插手了反而落不着好。如今表姑娘既然跟了大哥,总是抵赖不掉的,大哥也不会抵赖,那这便是他们的家事。我一个隔房的弟弟尚且不好说什么,只是爹娘不在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件事,我才去劝大哥。等他回了家,我一般不好多嘴多留,马上也要回来的。其余的,我们只能当不知道,想管也管不了。”
一向散漫的人,心中其实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这样混乱的时刻反倒显出可靠来。
他和祝孝胥走了。
黄初与她娘也说不了什么。亲娘怎么能跟女儿像聊谁家长短似的说自家大伯的逸事呢。只能喃喃着劝彼此不要多想,早些回房休息。心里都知道这个晚上是谁也睡不好的。
黄初回到房中。她的房间在二楼西角,开着窗也能看见园子里,夤夜打着灯笼上山去的流光。
其实冷静下来,黄初就不担心罗三了。她若还是之前那样任由沈玉蕊搓圆捏扁,她也干不出哄骗下人偷跑出家,托着病体只身上山去找黄兴榆的事来。她敢做,必然是想清楚了,也不怕沈玉蕊追究。
黄初便想到她最后见着罗三那次,她故意说了等她报仇的话激罗三吃药,其实是很幼稚直白的逻辑,想给她一个盼头。但罗三果然吃了药,并且自己挣出了路。
这是一条好路么。
半山腰的书院,也高高悬在半空,离地面那么高那么远,被迫委身一个男人,从此让他来庇护么。
大伯那样的人,竟然也收下了她。
黄初忽然烦躁起来。
这令她想起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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