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铁镯子

  杨宁依旧闭着眼，心里却微微一沉。他不可能告诉安寒关于“营地”、关于“虫子”、关于魔教试炼的任何事情。那对她没有好处，只会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和麻烦之中。

  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尽可能轻松、却带着疏离的语气回答：“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像我这样的，哪有什么固定的家。”

  “哦……”安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她重新平躺回去，望着黑漆漆的洞顶，过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带着点执拗地问：“那……以后我想找你，该去哪儿找啊？总不能……再也见不着了吧？”

  杨宁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那里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东西，是他这一世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他摸索着打开油纸，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手臂一扬，朝着安寒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接着。”

  安寒反应极快，瞬间坐起身，双手在月光下一拢，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飞来的、带着些许体温的小物件。

  她摊开手心，借着月光仔细看去——那是一只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金属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并不耀眼的银白色光泽。

  “银镯子？”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用手指摩挲着镯子表面，触感冰凉。

  “铁的。”杨宁依旧闭着眼，声音平淡无波，“不值钱。”

  “铁的？”安寒更疑惑了，将镯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反复查看，“怎么会是铁的？这颜色……”

  杨宁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是村子里一个孤老婆婆捡了我，一口米汤一口糊糊地把我拉扯大。”

  “她没什么本事，就总想着，砸锅卖铁也要送我去村里的私塾念书。她说，读了书，识了字，将来才有出息，才能……才能替咱们魔教做更多的事，改变我们这种底层人的命。”

  他顿了一下：“那些年，魔域市面上，银子一直是顶金贵、顶紧俏的硬通货，能换粮食，能买衣服，能救命。婆婆就每天天不亮上山，去采那些野生的山茶花，晒干了，走好几十里山路，到镇子上去卖。攒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攒下几块小小的、碎银子。”

  “她怕这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丢了，或者被老鼠叼了，就想找个稳妥地方收着。结果，在镇子上，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女首饰贩子给忽悠了。那贩子说，碎银子容易丢，不如打成个镯子，戴在手上，既稳妥，又能当个念想。”

  杨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安寒心上。

  “婆婆信了，把视若性命的几块碎银子全给了那贩子。结果……那黑心的贩子，用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破铁皮，给她打了这么个玩意儿，掉包换走了真银子。婆婆一直到病重去世前……都还摸着这镯子，以为戴着的，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希望。”

  安寒捏着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月光下，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那婆婆她……”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生病走了，没熬过那个冬天。”杨宁简短地说道，翻了个身，背对着安寒，仿佛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这么多年，我一直用油纸包着，尽量不沾水，才没让它生锈。”

  “那……那我也用油纸好好包起来……”安寒急忙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和小心翼翼。

  “不用了。”杨宁打断她，声音从背对着她的方向传来，“也许……你戴着它，她在天之灵看着，反而会更高兴一些。”

  黑色的眸子无法与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对视。但安寒仿佛能感受到杨宁话语中那份沉重的的寄托。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用力点了点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冰凉粗糙的铁镯子，套进了自己纤细的手腕。

  镯子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腕上，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滑稽。

  但安寒却用另一只手，无比珍惜地、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凉的表面。

  “山茶花……”她忽然低声道，抬起湿润的眼眸，看向杨宁的背影，“你们村子……是在魔域的北方吗？靠近‘罗江’流域？”

  杨宁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静：“对。村子叫茶江村，就在罗江边上。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回去过了。”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心情接受任何安慰，拉高了毯子盖住肩膀，声音闷闷地传来：“好了，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当年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安寒看着杨宁背对着自己、蜷缩起来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移动，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最终，她也轻轻地、面对着杨宁的背影，侧身躺了下来。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段距离，但这一次，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温暖的东西，悄悄地填补了那片空白。

  山洞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以及洞外遥远的风声。

  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沙尘，从洞口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杨宁紧闭的眼睑上。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即将醒来。

  朦胧的暖意包裹着他，鼻尖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冷馨香，混合着羊毛毯子特有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沉，腿上似乎也压着什么重物，背后传来一阵温软熨帖的触感，以及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点潮湿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嗯呐~”

  一声无意识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娇憨呓语，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温热的吐息让他耳根微微发痒。

  杨宁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僵住了。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身后紧贴着他的人似乎也被这逐渐明亮的天光打扰，悠悠转醒。

  “嗯……？杨宁？你……？”

  带着浓浓睡意、有些含糊的少女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也察觉到了姿势的异样。

  紧接着——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啊——！！！”

  一声几乎能掀翻洞顶的、羞愤欲绝的尖叫，猛然在山洞里炸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记清脆响亮、毫不留情的——

  “啪！”】

  清晨，清澈的阳光透过紫云阁精致的窗棂，恰好投射在杨宁的眼睛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从那个月光清冷、旖旎又带着火辣痛感的山洞梦境中抽离，回到了现实。他扶着床边坐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枕头侧卧压出的浅浅红印。

  “嘶……”他低声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摇了摇头，“都过去这么久了……她的力道，可还真是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