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很少有离别真的说再见

  杨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有点……粘牙，苦得发齁……你还别说，真挺像那‘排遗’玩意的……”

  孙凯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边说道：“解毒的完整方子，就写在包药的牛皮纸内侧。按这方子连服七天，你体内积攒的那些穿肠毒药的毒性，就能拔除干净。以后，就不用再每天吃那劳什子定时发作的毒丸了。”

  “七天？！”杨宁瞪大了眼睛，举起手里啃了半天才下去一小半、卖相感人的“药球”，声音都提高了半度，“这玩意儿……我还要连吃七天？！”

  孙凯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解毒也是一样的道理，中毒容易，解毒可没那么简单。这方子还是我改良过的，口感提升了不少，你就知足吧。”

  杨宁苦着脸，就着天上越来越清晰的月光，仔细辨认起牛皮纸内侧那几行蝇头小字。

  “金银花、连翘、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甘草……”他一行行看下去，心里稍稍安定，“倒都是些清热解毒的常见药材，配比也算平和。”

  为防万一，他又默念了两遍，将药材种类和份量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心一横，眼一闭，将剩下的半颗药球三两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吞咽。

  孙凯看着他像只仓鼠一样塞满食物的腮帮子，有些好笑：“你慢慢咽，我说你听。”

  杨宁鼓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在了下山石阶上，像上次一样，并肩在冰凉的台阶上坐下。

  孙凯从怀里摸出一支“塔山”，叼在嘴上，擦亮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后天就是中秋节了。”他望着远处群山轮廓，声音有些飘忽，“按剑宗的惯例，各峰的正副峰主、各堂的正副堂主，都得去云霄峰参加中秋大宴。”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宴会上人多眼杂，高手云集。宗主雷厉峰，丹峰张景，你们执法堂的云紫衫，玉女峰的师瑄妃……个个都是感知敏锐的大能。万一我一个不小心，露出点马脚，被他们察觉到异常，那就全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宁：“所以，我特地赶在中秋之前，利用我任务堂副堂主这点权限，给自己安排了个需要外出的宗门任务。刚好，就不用去参加那劳什子宴会了。谨慎点，总没坏处。”

  杨宁终于把嘴里那团苦涩的东西咽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点头赞同：“嗯，谨慎点好。”

  两人像上次一样，在石阶尽头静静坐了一会儿。

  孙凯又从怀里掏摸了一阵，取出一枚只有指头大小、色泽幽蓝如深海、样式古朴的宝石戒指，递到杨宁面前。

  “喏，拿着。这是剑宗境内所有潜伏人员‘总负责人’的身份凭证，收好了。”孙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郑重，“除了我以外，教里再无人知晓你的真实面目和代号。将来……倘若有一天，你也和我一样被调回教里，这枚戒指，就是你唯一能被认可的身份证明。”

  杨宁心中暗道：最好别有这一天……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摆脱魔教掌控，永远不再回到那片除了安寒外几乎充满痛苦回忆的土地。但眼下，心脉中的符咒未除，他依旧身不由己。他伸手接过那枚微凉的蓝宝石戒指，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好，我知道了。”他将戒指小心收好。

  “不过……”杨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看向孙凯，“你刚才说，只有你能证明我的身份。可我既然成了‘负责人’，总得和剑宗里剩下的那几个兄弟见个面，认识一下吧？到时候，他们不就知道我的长相了？”

  孙凯吸了口烟，摆了摆手：“剩下那五个，身份低微，能力也就那样，纯粹是运气好没被揪出来。按上面的意思，在他们混成各峰内门弟子、有资格接触更多情报之前，你们暂时不要接头。你是一步暗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那五个人，必要时你可以随时牺牲他们换取你的安全。”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山下大路的方向：“沿着你铺子后面这条路一直走，就能上剑宗的主道。往东走，经过三个路口，有个老槐树下的十字岔口。以后每天清晨，你把给他们五人的‘每日解药’放在那槐树第三个树洞的苔藓下面就行。”

  烟雾袅袅升起，孙凯的声音也如同这烟雾般，带着点飘渺：“每日的解药，就用我给你的那个完整药方，去掉头尾的四味药，每种药材的剂量减到一两，混合捏成药丸即可。药性温和，足够压制他们体内的毒性，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应。”

  杨宁默默记下：“明白了。”

  孙凯说完，将最后一点烟蒂在石阶上按熄，拍了拍手，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语气轻松下来，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明天一大早，我就出发了。到时候，你小子可千万别来送，人多眼杂，平白惹麻烦。”

  杨宁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孙凯往前走了两步，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还坐在石阶上的杨宁。

  昏黄的月光勾勒出杨宁安静的侧影。

  “怎么了？”孙凯问，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

  杨宁抬起头，看向孙凯。月光下，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感激，有不舍，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是眼前这个人，将他从魔域营地那暗无天日的“虫子”生涯中带了出来，给了他“风筝”这个身份，让他在这云霄剑宗有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甚至……有了如今这些亦敌亦友、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如今，孙凯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对孙凯而言是“家”、对杨宁而言却几乎全是痛苦记忆的地方。

  杨宁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哦，对了！你等等！”

  他转身就往铺子方向跑去，边跑边回头喊：“我去给你拿些‘悟道香’！你带在路上抽，也算是个念想！等着我啊！”

  孙凯看着他在月色下匆匆奔跑的背影，笑了笑，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即将圆满的皎洁明月，低声自语：“马上就到八月十五了啊……这月亮，可真亮。”

  他将踩灭的烟头用脚尖碾进泥土里，摇了摇头笑道：“真亏那臭小子能想到悟道香这玩意”，然后转身，独自踏下了石阶，身影很快融入山下更浓的夜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