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她的竹马哥哥,好久不见

作者:惊知雀
  马车内,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景惊鸿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怎么就这么巧,偏和这混不吝的家伙堵在了一处?

  今日是陛下生辰宫宴,她身为宰相之女,又是新婚不久,本该是携夫郎高高兴兴入宫的时辰,偏生撞上这尊“瘟神”,平白给自己添了堵。

  车内空间宽大,此刻除了她,还坐着她的新婚正夫,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子白若望和弟弟景怀瑾。

  白若望生得温润秀雅,性子也柔和。

  虽然身居后宅,但他也对洛世女和自家妻主事情略知一二。

  此刻他看见景惊鸿神态无奈,自然知晓缘由。

  他轻轻伸出手,覆在景惊鸿置于膝上的手背,柔声劝慰。

  “妻主,莫要为此烦心。论理,是咱们先到这路口的,便是让,也该是世女殿下先让。若是真让了,叫妻主不高兴,咱们就在这儿等等也无妨,总归时辰还早。”

  他言语体贴,既表明了宰相府的立扬是对的,又给了妻主台阶,更将决定权交还景惊鸿。

  三言两语,足显白若望是位极懂分寸,善解人意的贤内助。

  他既不能诋毁了妻主的旧友,也不能叫自己妻主受委屈。

  景惊鸿反手握了握夫郎微凉的手指,心中熨帖,摇头轻叹。

  “罢了,与她计较什么。”

  只是这样说,她又想起那日婚礼前闹剧。

  洛熙月被自己狠狠斥责,是两人相处多年以来,她第一次这样责备她。

  她记得少女那双盛满惊惶的眼睛,分明有着后悔,忏悔,落寞,似乎也震惊两人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是什么时候,那个小姑娘就不再喊自己“惊鸿姐姐”了呢?

  终究是心软了半分。

  罢了,洛熙月终究比自己小两岁,又被摄政王宠得无法无天,自己何必与个半大孩子较真,没得失了气度。

  正当她准备示意车夫退让时,身旁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忿:

  “阿姐!凭什么每次都是咱们让她?”

  说话的是景惊鸿的双生胞弟,景怀瑾。

  他与姐姐景惊鸿同年同月同日生,出生的时候甚至早了景惊鸿半盏茶功夫,按理该是“兄长”。

  可母亲景文澜坚持“立女为长”,硬是定了后落地的景惊鸿为景家嫡长女。

  比起姐姐略带英气的疏朗,景怀瑾的容貌更精致昳丽,是标准的翩翩贵公子。

  他的诗书才情不输其姐,甚至书画作词上更有灵性。

  只是在外人来看,他的性子内敛,不常显于人前,少参加诗词歌会,因此名声并不响亮,

  他年已十九,却因眼界极高,内里的性子傲,至今未曾许配人家,宰相夫人疼爱幼子,也由着他去。

  此刻,这位素日里举止最是端庄得体,堪称世家公子典范的景小公子,却微微鼓着脸颊,眉梢眼底都写满了不乐意。

  他平日的温雅持重多是教养使然,其实内心极有主见,偶尔爆发。

  “上次她带人搅了阿姐和姐夫的婚宴,那般胡闹,阿姐顾念旧情隐忍不发,已是仁至义尽。

  今日狭路相逢,于情于理,都该她退避才是!难道就因着她那混不吝的名头,咱们就得次次退让,由着她横行霸道不成?”

  景怀瑾声音清越,语速略快,显是积了不满。

  “怀瑾,”景惊鸿不赞同地看了弟弟一眼,语气却并不严厉。

  “少说两句。今日是宫宴,莫要生事。”

  她话音未落,却听对面马车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

  “殿下有令——请宰相千金座驾先行——!”

  声音在清晨寂静的街口传开,带着明确的退让之意。

  车内三人俱是一怔。

  景惊鸿与弟弟和夫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按照洛熙月以往的性子,不横冲直撞抢道已是难得,怎会主动退让?

  还如此……客气?

  难不成在路上撞了鬼?

  景怀瑾这下更是坐不住了。

  他心中那点生出的打抱不平,此刻被洛熙月的行径激起了更大的好奇。

  那个骄横跋扈的臭丫头居然会主动让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男儿家不得随意抛头露面”的规矩,下意识地倾身,伸手便要去掀景惊鸿身侧的车帘。

  他想看看外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那洛熙月又在玩什么把戏。

  就在他指尖触到锦帘边缘的刹那——

  “呼——”

  一阵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的穿堂风,毫无预兆地掠过街心,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湿润的尘土气息,猛地灌入。

  风势不小,不仅撩起了景怀瑾面前的车帘,也同时卷起了对面,洛熙月马车侧面那幅未曾完全掩实的帘幔。

  两幅帘幕,被同一阵风,倏然扬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景怀瑾抬眸望去。

  撞入眼帘的,是一片绯红如火的衣角,在晨光下流转着华贵的暗芒。

  视线顺上,是白皙修长的手臂抵着线条优美的下颌,不点而朱的唇,挺直如玉的鼻梁……

  然后,他跌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正慵懒随意的垂着。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大半眸光。

  帘幕扬起,晨光骤然涌入的瞬间,眼睫似乎被惊动,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

  很多年后,景怀瑾永远记得那一瞬的感觉。

  他的心就像深潭幽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平静的水面骤然破碎,漾开层层叠叠,无尽繁复的波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景怀瑾那原本丰盈的诗词曲库,竟一时找不出贴切的形容。

  瞳仁极黑,却并非深不见底的浓黑,反而在晨光的映照下,透出近乎琉璃的质感。

  眼眸深处仿佛蕴着万千星河,璀璨之间,带着世事浮沉般的倦怠与疏离。

  与生俱来的那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的威仪在她身上交织,却奇异地和谐,散发出浓烈的吸引力。

  风拂过少女姣好的脸蛋,几缕未来得及完全绾起的墨发被吹起,柔柔地贴在她如玉的颊边。

  洛熙月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正怔怔望来的景怀瑾身上。

  四目相对。

  景怀瑾清晰地看到,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用眸光在他脸上定了定,似乎有一刹那的恍惚,像是在辨认。

  没有厌恶,没有挑衅,没有传闻中对着美貌男子时惯有的轻浮与垂涎。

  只有一片平静空茫的打量,以及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淡淡的倦。

  然后,那眸光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花草,或是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寻常街景。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蹙了下眉,似乎嫌这风扰了清静。

  随即,那被风扬起的帘幕,便被她身侧的一名女侍眼疾手快地伸手压了下去,重新掩得严严实实。

  惊鸿一瞥。

  昙花一现。

  帘幕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景怀瑾却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掀着车帘的姿势,僵在原地。

  指尖捏着锦缎帘幕的边缘,微微发颤。

  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般狂跳。

  景怀瑾只觉得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火两重天的战栗。

  那……那是洛熙月?

  那个传闻中粗鄙无文、只知斗鸡走狗、强抢民男的京城第一纨绔?

  怎么会……

  其实他和洛熙月也算的上青梅竹马,自小她们三人也算一起长大,他也能称得上是她的竹马哥哥,可惜洛熙月小时候从来不这样喊他。

  只不过他是男子,女男有别,过了十二岁后,再也没有和洛熙月见过。

  她不爱参加文人雅士的宴会,宫中宴会也不爱参加,因此这五六年,两人一面也没见过。

  说起来,十二岁之后,他对洛熙月的印象就是来自阿姐和外人的评价了。

  风停了。

  街口恢复了热闹。

  对面马车已缓缓开始后退,让出通路。

  车夫请示的声音响起,姐姐低声吩咐前行。

  可景怀瑾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怔怔地坐回原位,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帘幕早已垂下,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却仿佛烙在了眼前,反复闪现。

  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直到姐夫白若望喊了他一声,他这才回神,有些食不知味的对着姐夫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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