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他们私下的思量

  四人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这法子……闻所未闻，但想到是喜怒无常的殿下提出的，大家也就都接受了。

  曾玉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率先躬身。

  “殿下思虑周全，……玉林无异议，定当尽力。”

  慕鹤，柳宁远和苏彦玉自是连忙应下。

  “那便如此定了。”洛熙月起身，语气轻松了些，“都回去吧。玉林，晚些春棠会找你。”

  四人各怀心思，行礼告退。

  花厅内，只剩下洛熙月和两个贴身侍女。

  春棠上前一步，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法子……倒是新奇。只怕下面人一时未必适应。”

  洛熙月看着那四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好过全部都硬塞给一个，或是让他们永远闷不吭声，等着我哪天想起来才去‘关照’。

  人各有性格，能力各有长短，轮流来，既能让他们都参与进来，不致被彻底边缘化，也能看看谁真有这份心性和能力。”

  她转身走向书房方向，声音渐低：“管得好，以后我或许能省心不少。管不好……也权当让他们知道，这内宅琐事，也并非易事。”

  另一处，四人沿着蜿蜒的回廊，前后错落地走着。

  平日里极少这般聚在一处，更少这样沉默地同行，气氛凝滞得有些尴尬，连脚步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放大了。

  曾玉林与慕鹤的院子在一个方向，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

  两人在这后宅中，算是关系稍近一些的。

  两人都非主动争宠的性子，对洛熙月也谈不上什么深厚情愫，反倒因着这份相似的“无心”，平日里偶尔能说上几句闲话，不至太过孤清。

  走出一段，远离了主院的范围，曾玉林才微微侧首，压低声音对慕鹤道。

  “慕兄，你觉不觉得……殿下这几日，很是有些不同？”

  慕鹤目光望着前方石板缝里钻出的几点青苔，神色淡淡。

  “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揣度是不敢，”曾玉林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

  “只是……前头刚强娶了沈家那位，闹得满城风雨，这新婚第二夜，便召了柳宁远侍寝。这行事……与往日似乎不大一样。”

  他顿了顿，“你我都清楚，柳侍君……先前可是被‘忘’了许久的。”

  慕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殿下的喜好，向来如风。你我不都是如此？新鲜劲儿过了，便搁在一旁。柳侍君……总还算有过七日。”

  他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曾玉林却不肯就此打住，他目光微闪，声音压得更低。

  “你不觉得，殿下的改变，或许……与那位新进府的沈侍君有关？今日召集我等，偏偏没叫他。”

  慕鹤停下脚步，看向曾玉林，那双总是笼着愁雾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近乎透彻的漠然。

  “殿下宠谁，厌谁，与谁有关，又与谁无关……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语气依旧平淡：“我所求，不过是这方寸之间的清净，了此余生罢了。”

  说罢，他朝曾玉林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自己院落的月亮门，背影单薄而清寂，很快消失在门内。

  曾玉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嘲弄与不以为然。

  他慕鹤装什么不争不抢、清心寡欲的人设。

  这后宅里，谁心里还没点算计？

  不过是有人放在脸上，有人藏在肚里罢了。

  曾玉林打心眼里，其实瞧不上这后宅里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爱？那太奢侈，也太虚无。

  他在这里，不过是家族与摄政王府之间一枚心照不宣的棋子，维系着那点微妙的联系与体面。

  他所思所虑，无非是如何让这枚棋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安稳、更有用一些。

  他恨只恨自己是男子，只能被困于后宅，无法像姐姐那样为国为家付出。

  至于那位苏公子……

  苏彦玉回到自己位于棠梨院西侧。

  这间屋子，相比白念舟新挪过去的东厢房，明显阴暗窄小了许多的屋子，他的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

  他是摄政王洛昭在白念舟久病，被判定无法“伺候”殿下后，随手指来充作通房的。

  因为他的姿色平平，身量又比寻常男子高挑些，少了那世间大众推崇的娇柔之美。

  因此，他第一次出现在殿下面前，殿下连正眼都未曾多瞧他一下。

  日子久了，他自己也近乎认命，只当是这深宅里一个影子般的摆设。

  可今日殿下竟点了他的名，让他也有份参与这“轮流管事”……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和珍重，让他惶恐不安，又止不住地心跳加速。

  惶恐的是，他何德何能？

  前头有家世显赫的曾侍君，有清冷孤高的慕侍君，还有刚刚复宠、心思活络的柳侍君……他一个无才无貌、近乎透明的通房，夹在中间，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自取其辱？

  可那心跳加速，却源于一种更隐秘更难以抑制的比较之心。

  毕竟这棠梨院就这么大，昨日殿下亲临，只为白念舟挪了屋子，添了用度。

  看看那间向阳的厢房，宽敞明亮，与自己这处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同样是不得宠、近乎被遗忘的人，为何白念舟就能得殿下如此关照，甚至亲自过问病情、安排住处？

  自己……就只能守着这阴暗角落？

  凭什么？

  这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长久压抑的，内心不甘的干草堆上，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殿下今日的“垂青”，或许分量不重，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公平”，但……这好歹是一次机会，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至少，在殿下心里，他苏彦玉，和白念舟……或许，并不完全一样？

  这想法让他既不安，又忍不住有些扬眉吐气的冲动。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这一点，来抚平那点被比较带来的刺痛。

  他心里头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炫耀，是的，他非常想炫耀。

  贫乏的人，得到这样的礼物，是藏不住的。

  犹豫片刻，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淡紫色衣衫。

  尽管料子普通，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身，朝着棠梨院东侧，那间如今最是亮堂的厢房走去。

  他也想给人看看，他苏彦玉，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