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陛下为何这样9+10

  结果怀里的少女反而不说话了。

  等他看过去，发现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那双杏眸雾蒙蒙的，向来没什么血色的瓷白小脸，此时更像是蒙了霜色的落花。

  睫毛被泪意黏在一起，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眼窝愈发清淡。

  总是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又一层雨色，朦胧得看不出清焦点。

  就这样瘪着嘴，可怜兮兮的，一句话也不说。

  一滴一滴掉着眼泪。

  宣武帝：“……”

  宣武帝拧着眉头，语气听上去满是不解：“这就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他有些好奇地接了下她眼眶滚落的眼泪，尝了尝，发现不甜后便胡乱帮她擦了几下，嫌弃道：“该哭的是别人才对。你要笑。知道吗？”

  宣武帝五感出众，对人的探知格外敏锐。

  他那会进来时，所有人都在恭敬下跪，只有她不同。

  很大胆的视线。

  躲在人群里，偷偷地瞧他。

  跪也跪得不专心。

  还以为他不知道，悄悄躲懒。

  现在却哭得这般可怜。

  眼眶眼尾鼻头都哭得湿.红，连带两颊都透出薄红，带着点病.态的艳，晕在近乎透明的小脸上，像寒玉上落了一簇跳动的烛火，脆弱又灼人。

  不说话，不理他。

  好似他是什么绝世恶霸，不讲道理在欺负她一样。

  他有这么吓人么？

  宣武帝啧了一声：“我也没怎么你吧？好心教你射箭而已，还能把你吓哭了？”

  “你的胆量真的好小。你是兔子变的么？”

  被吓到的时候像兔子，现在眼睛也红得像兔子了。

  兔子变作的小姑娘委屈巴巴地抹着眼泪：“我才不是兔子。你好凶，你欺负我。”

  敬称都不肯说了。

  宣武帝挑眉：“哪里凶你了？这就是欺负了吗？”

  姜语柠扁扁嘴，圆圆的杏眸含着水雾看他，此时无声胜有声。

  “……朕真的要治你的罪了。比掌嘴和打板子还要严重哦？”

  宣武帝试图继续恐吓她。

  可小姑娘现在满心都是委屈，不停地掉着眼泪，哭得他心烦意乱的。

  问她到底为什么哭，又不肯说。

  “你在想什么？”

  他偏头去瞧姜语柠的表情，凤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在可怜这些人？”

  宣武帝语气便淡了些：“她们没什么好可怜的。”

  他伸出手，指着前方两人：

  “陈家那位，前些天，她的兄长方才当街纵马，弄.死了人。一并纵马的，还有她。”

  “苏家那位，她的母亲为了获得西郊那片良田，逼.死好些田户，得到的地契，被当做了她的嫁妆。”

  “两人家里其余人也犯了好些事，被朕抓到了把柄，这两人便是他们向朕献上来赔罪的。”

  “她们的家族恨不能用她们的命换取朕的宽容，她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只满腹野心，被冲昏了头脑，还以为自己奔往的是锦绣前程。”

  “可现在，”宣武帝眸色缓缓转深，“你看她们，怕不是这辈子都没这般后悔过吧？”

  “最让人发笑的是，若她们能平安回去，提心吊胆的，恐怕就要轮到她们的家人了。”

  “来，抬起头，把箭对准她们。”

  宣武帝低着头，亲昵地与她耳语，唇色偏淡，却勾勒出恶劣弧度。

  “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又有朕帮你。在意旁人作甚？”

  顿了顿，又说道：“朕箭法也很好的，你想看看吗？”

  姜语柠还是闷不作声。

  宣武帝：“……”

  他收敛起所有的表情，过盛的容貌此时因冷下的眉眼，透出一种冰凉的锋利感来。

  “你不想要朕的许诺么？”宣武帝逼着她说话。

  姜语柠低着头，捉着自己的手，在宣武帝的凝视下，终于开口了：“没有。”

  她小声着说：“我……我只是有些怕。”

  “怕？”宣武帝盯着她瞧了一会，笑了，“该怕的是她们，你有什么好怕的。”

  “还是说，怕朕？”他笑着道。

  姜语柠又不说话了，抿着浅粉色的唇瓣，有点怯怯地看着他。

  宣武帝才扬起的嘴角一下就消失了：“……”

  “……真怕朕？”

  宣武帝磨着森白的牙齿：“你真是好样的——”

  他本来要发脾气了。

  偏偏惹到他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泪，一副说错话的模样，又无辜又可怜的。

  话重一点可能又要哭出来了。

  宣武帝臭着一张脸，招招手，叫人把吓得面无血色的陈媛二人拖下去，又把弓丢给身侧的李公公。

  “不射就不射。白给你的奖励都不知道要，笨蛋一个。”

  宣武帝随手将姜语柠横抱起，回到先前的坐着的桌上，巡视一圈，摘了个葡萄，塞到她嘴巴里。

  姜语柠本来就又累，现在被吓了一通后更饿了，腮帮子鼓鼓的，下意识地嚼了嚼。

  她微微张大眼睛：“好甜……”

  宣武帝盯着姜语柠的腮帮子看了一会，了然道：“没吃饭？”

  他这下显得比先前强行要她射箭的样子正常多了。

  姜语柠就小小声的说了：“只吃了一点。”

  宣武帝顺手又给她塞了两口水果，很冷淡地哦了一声。

  姜语柠被他这样深深地盯着，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吃了。

  “吃，怕什么。”宣武帝托着下巴，“毒不死你。”

  “我没担心有毒。”姜语柠忍不住接了一句。

  宣武帝冷笑了一下：“呵呵，刚刚还在说怕朕呢，现在怎么不担心朕毒死你？”

  姜语柠觉得他好不讲道理啊。

  可她还是有点恹恹地说：“没有怕陛下。我只是……”

  “……我只是在想，”小姑娘微微蹙着眉，“如果我惹怒到陛下了，陛下也会让我也像她们那样被绑起来当人靶吗？”

  宣武帝愣住了。

  他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像她们那样？”

  “说说，你方才怎么以为的？”

  宣武帝挑起姜语柠的下巴，嘴角浮出恶劣的笑：“觉得朕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姜语柠脸有点点红了。

  她看了很多奇怪的书，偏偏又看得不够深入。

  以至于那会想法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

  什么杀鸡儆猴，什么捧杀，什么执法钓鱼，总结起来就是：姜语柠怀疑宣武帝对她不怀好意。

  她如果真敢射箭出去，说不定下一个变成靶子的就到她了。

  宣武帝从姜语柠嘴里听完她的想法，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不该说你像兔子的，兔子没你那么笨。”

  宣武帝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嘲笑她：

  “朕真要有什么心思，你现在还能这般安然无恙？你的脑袋都在装些什么奇怪东西。”

  “现在好了。”

  “白白错失一个随意向朕索要承诺的机会，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他挑眉看她。

  姜语柠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宣武帝也不管她在纠结什么，勾着嘴角问：“还想要第二次机会吗？”

  姜语柠被惊喜砸中，晕乎乎道：“可以吗？”

  “当然——”

  宣武帝懒洋洋拖长了声音。

  “——不可以。”

  他哼了一声：“错过就是错过了，还想要第二次？你胆子不大，想法却美。”

  姜语柠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个：“您太坏了。”

  她现在又饿又累的，本来身体就没好全，就更难受了。

  姜语柠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雾蒙蒙的水汽又在那双眼睛里凝聚起来，扑簇簇地染湿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

  委屈巴巴的女孩子，现在控诉起来也是委屈巴巴的。

  宣武帝听见她用那很可爱、也很好听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

  “脚好麻。肚子好饿。”

  “……您还故意作弄我。”

  “陛下，您真的好过分好过分的。”

  语气既娇，还嗔。

  每一个字都被念得轻轻的，从那张小巧的嘴巴吐露出来时，都像是裹了糖霜，呼吸间仿佛能嗅闻到浅淡的香气。

  宣武帝声音也莫名轻飘飘起来。

  他问：“有这么过分么？”

  姜语柠偷偷瞄他的神色，点点头：“有。”

  宣武帝忽然不说话了，眨了下眼睛。

  他默不作声地盯了姜语柠一会，然后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姜语柠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独属于男性的宽厚修长的手就覆了上来。

  “……确实很平。”他说，“怪不得你这么小，原来真的没吃饭。”

  “姜家没给你饭吃？”宣武帝皱起了眉。

  阴森森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喊人将姜家人通通打进大牢，罪名就是虐待。

  不等姜语柠回答，宣武帝就止了话题：“走，朕带你去吃饭。”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肚子饿起来后，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

  姜语柠忍不住问：“好吃吗？”

  “一般。”宣武帝随口道，“够填肚子就行。”

  李公公就这么看着自家那位冷酷无情、暴戾可怕的陛下，吓唬完人家小姑娘后，又美滋滋地将人揽抱着带走了。

  他将原本要说出的“陛下，要坐步辇吗”这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从先前看见宣武帝特地走过去，又捏住对方下巴时，李公公就知道，陛下很可能看上了这位不知名的小姐。

  但他的震惊还在一步步被加深。

  脾性阴晴不定的宣武帝，对他人就是刁难，明知她们不会，故意让人做人靶不说，还要求射中那么小的目标。

  稍有不慎，就是性命丢失。

  可这般恶劣了，那些贵女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侍奉他的机会。

  这种话太玩味了，侍奉这词很微妙，贴身侍奉是侍奉，派去扫地洗衣，也是侍奉。

  如果争辩，他们这位冷酷的陛下，可能还会笑说着：“朕不是给你们侍奉的机会了么？”

  若是对谁都这样那还可以理解，偏偏这个时候，李公公第一次领略到了，宣武帝竟然也会这般双标。

  那么多要求，轮到那名少女就是“拉开弓就行”。

  还不想让人碰别人拿过的弓，吩咐宫人特地将自己平日练习的银弓拿来。

  怕人拉不开，还装作忘记之前先前的话，明目张胆帮人作弊。

  许诺也从什么“侍奉的机会”，改成了“什么都可以”。

  这个什么都可以的范围可太大了！

  天子金口玉言。

  对方要是大胆点，无论是要求给家人升官加爵，又或者是直接属意后宫哪个位置，以陛下目前表露出的特殊态度，陛下估计都会答应。

  偏生那名少女还如此大胆肆意，发作脾气娇态来不管不顾的，又是哭又是拒绝又是不理人。

  好几次，李公公都以为她会触怒宣武帝。

  毕竟宣武帝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前者没怎么见过，后者可是宣武帝对人的常态。

  然而宣武帝还真的吃她这套。

  不仅不生气，还在哄人。

  朝对方露出的笑容还那般张扬轻快。

  他以往哪见过这样的画面？

  望着帝王大笑着抱人离去的背影，李公公欣慰地想：

  看来，宫里真的会多出一位金贵的娘娘了。

  -

  “别那么快，慢些、慢些啊啊啊——”

  姜语柠并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她感觉自己这下是真的要被吓晕了。

  恶劣的宣武帝，故意抱着她跑了起来，手却只是虚扶着她，吓得她闭着眼睛哇哇叫。

  姜语柠怕掉下来，只能死死揽住他的肩颈。

  仅仅这样还是不够，也不管不顾了，把自己整个人都依偎进了少年陛下透着冷香的怀里。

  “这么害怕？”对方闲情雅致，还有心思玩笑，“怕朕摔了你？”

  “陛下、陛下……”

  姜语柠不敢明着恼他，向来素白的小脸都被惹出两团粉晕，眼睛都湿漉漉的。

  她怕宣武帝真将她摔下来，一边紧紧缠住人，一边有些哀怜，又有些羞恼地唤着对方。

  “无需如此劳碌陛下，我可以自己走……”

  要是没谁就算了，偏偏一路上还很多宫人。

  他们恭顺地低垂着脑袋，也没胆量直视圣颜。

  可姜语柠还是羞得恨不能将头都埋进地里。

  “不要。”宣武帝拒绝道，“你这个身板，走两步都得担心你倒下。”

  “再说，朕肯这般帮你，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一直躲着做什么？我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姜语柠：见不见得人你心里有没有数哇！

  姜语柠从来没想到会有一天，轮到她想要把“不成体统、有辱斯文”骂出声。

  这位陛下，真的、真的、真的很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