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亲密友爱的一家人

作者:西瓜香瓜
  陆瑶瑛从那染着苦涩药味和幽微花香的温凉怀抱里轻轻挣开。

  “世子是来探望我夫君的吗,劳您记挂,请进。”

  她按下眼里的一丝心慌,扬起待客的微笑,语气温柔亲切。

  李承茂呵呵冷笑,“不是来探病的,是来上赶着犯贱的。”

  陆瑶瑛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解释,身侧裴执绪清浅温和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表弟误会了,瑶瑛连日照顾二弟,身心俱疲,下台阶一时不慎跌倒,被我扶住而已,我与瑶瑛只是,亲密友爱的一家人。”

  陆瑶瑛眼皮子猛跳了两跳。

  向来妥帖的裴执绪哪根线搭错了不成,怎么说话用词这样古怪,不相干的人听了都别扭,更别提李承茂那个爱生气的主。

  可是裴执绪一向明哲保身,前世哪怕到最后和李承茂争锋相对,言语上还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怎么现在莫名其妙说出这些话。

  果然李承茂脸上骤雨欲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我不懂了,你们裴家亲密友爱,原来需要搂搂抱抱。我记着裴世子的夫人虽然也姓陆,但好像不长这样?”

  “怎么,侯府也学那些商户人家,玩起兼祧两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

  裴执绪半点不恼,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着脸朝李承茂微笑。

  “表弟火气真大啊,只是瑶瑛并非表弟见惯的边疆女郎,还是稍微注意一些,莫要吓着她罢。”

  他低下头,稍稍靠近陆瑶瑛的侧脸,在她耳畔温声细语。

  “二弟这边有我照看,你便先回去歇息吧,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若有什么消息,我定会及时去告知于你,不必过分忧虑。”

  陆瑶瑛不自在地抿紧唇瓣,他与裴执绪并不常见面,这回在裴执约处碰见,是自拿到和离书起的头一次。

  今朝的裴执绪,很古怪。

  虽然他还是病弱温文的模样,但给陆瑶瑛的感觉很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变化,与之前不同了。

  比如从前她故意投怀送抱,裴执绪扶稳她后都会即刻松手,绝不给半点瓜田李下生成的机会。

  但是今天,她并非有意,而是真的因心不在焉没注意石阶崴了脚。

  原本倒向的是右侧廊柱,与裴执绪的方向恰是相反。

  她手已经扶到了玄黑廊柱上,打算自己站直身子,并不碰裴执绪的半片衣角。

  李承茂这厮难缠得紧,偏她攀附靠山的计划渐入佳境,少不得多费心神应付,便打算把裴执绪这边搁置下来,如非必要不再提起。

  毕竟该卖的惨已经卖过,能膈应的也膈应了,最重要的和离书也到手,再继续投入精力勾引,将获得的回报与付出对比,不太划算。

  可裴执绪却破天荒地伸手拉过她,任由她伏在自己怀里,不言不语,不曾推开。

  她双手抵在裴执绪胸前,刚想轻轻推离,扶住她后背上的那只手,却意外强硬地往前收拢,似乎并不想与她分开。

  但她抬眼与裴执绪四目相对,那双温柔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和。

  仿佛方才的事只是她的错觉。

  是她的错觉吗,应当是吧。

  毕竟裴执绪一直宁静平和,前世今生都给她一种即将超脱红尘的遗世独立之感,对事对人都是淡淡的。

  陆瑶瑛与他定亲十年,每年他会以侯府名义给江南去信送礼,信上寥寥数语,客套简短,从未变化。

  婚约被换,他也没有意见,就连侯府管事的反应都要比他来得强烈,作为苦主的他却恍若无事,平静的接受了换嫁。

  妻子与弟弟过从甚密,他冷眼旁观。

  她刻意在他面前袒露脆弱,他也只是与她保持着合乎礼仪的距离,温吞地安慰。

  他这个人,似乎天生的无悲无喜,陆瑶瑛很难想象,世间会有人能挑动他的心弦。

  所以刚才必然是她的幻觉,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把她都弄糊涂了。

  自裴执约出事,她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回去是该好好歇歇,以免神志不清,酿成大错。

  “兄长您也要保重身体,侯府值此危难之际,全托赖您支撑,夫君若是有知,定也不愿您因他伤神。”

  裴执绪唇角绽出抚慰的笑,向她轻轻点头,“瑶瑛放心,有阿兄在,无需忧虑。”

  太奇怪了。

  陆瑶瑛心里的不安愈浓,裴执绪突然反常,对她可不是好消息。

  总不能他也记起了前世的吧。

  裴执约是因为坠马,裴执绪又是因为什么。

  在裴家兄弟的前世里,她好像无论怎样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若裴执绪也窥得先机,要与他为敌,颠覆侯府,可要比现在难多了。

  “那我先回去了,有劳兄长。”

  陆瑶瑛打定主意,先回屋思量思量,该怎么应付未知的前程。

  她没走出几步,身后便起了争执。

  李承茂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挡在他跟前的裴执绪,“裴世子拦我做什么,这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

  裴执绪眉眼平和,“表弟不是来探望二弟的吗,怎能不进去看看便要走。”

  “到门口我不想看了,不行?”

  裴执绪微笑,“既如此,我送表弟回去,免得表弟误会,侯府招待不周。”

  眼见陆瑶瑛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李承茂脸色彻底冷下来,上下打量一眼裴执绪,抱臂冷嗤。

  “你们姓裴的还真是好笑,当弟弟的和嫂子偷情,做哥哥的觊觎弟妹。”

  他似笑非笑,“你倒是从小到大,都比你弟弟聪明,有眼光。”

  裴执绪八风不动,宽大袍袖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起。

  “表弟也是,从小到大都这般爱惹口舌是非。”

  李承茂拨了拨蹀躞带上挂着的宝石短刀,“不仅如此,我还能继续打得你们哭爹叫娘,就像小时候那样。”

  幼时李承茂随母亲做客侯府,母亲忙着与侯夫人忆往昔,他便与裴家兄弟一齐在花园玩。

  孩子之间,因为一点小事都能吵起来,最后吵得不可收拾。

  裴执约嚷嚷着说李承茂父亲粗鄙军汉,母亲经常犯傻,生出来的李承茂更是野人一个。

  野人李承茂就一顿野拳,把他打得鬼哭狼嚎。

  到大人们跟前,裴执绪心眼子多,三言两语把锅甩在李承茂头上,面对手上还沾着血的凶徒,和规规矩矩眼里含泪的乖孩子,李承茂惨败。

  挨了母亲一通训斥的他,临走前悄悄绕到后院,补上了裴执绪的一顿打。

  与体格健壮的弟弟不同,走路都喘的侯府世子,挨了一拳就昏倒在地,直到半夜才醒。

  从此他与裴家兄弟就结了仇。

  这些年在朝中,裴执绪掌管吏部,裴执约在兵部,但凡涉及他麾下军营的粮草调度和将领任命,经过他们的手,总要使点绊子。

  裴执约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是拖延卡扣他的军令文书,几次下来,被他反告到御前,调离了兵部机要之位,成了边缘闲散,两人彻底结下梁子。

  后来裴执约靠着父荫重新爬上来,他却已经做到兵部头把交椅,不仅是裴执约的上司,更是榆阳侯的顶峰上司。

  裴执约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偃旗息鼓。

  裴执绪与弟弟不同,喜欢使些阴暗手段,扭过脸装无辜,偏偏装得好装的像,在官场一路高升,如今只按实阶来算,与李承茂是平级。

  边军人员调动,他会安排些履历不出错,但实地作战统管频频出错的“良才”给李承茂。

  战场损失不大不小,在李承茂可以收拾的范围内,却总是恰如其分的拖后腿。

  对于李承茂这样在战场穷追猛砍,精益求精的将领来说,就是最厌烦的噩梦。

  可每回抱怨的折子送到京城,早有裴执绪一派的言官参奏。

  指责他急功冒进,考虑不周,用人不擅,认为好好的人材,是李承茂指派不当,才铸成大错。

  那些良才背后盘根错节,又有文官支持,李承茂虽能及时处置罪将,反击谣言,却终究敌不过京城文人的笔。

  他在京中凶悍无德,有勇无谋的名声,可说是大部分拜裴执绪所赐。

  若不是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榆阳侯府,更别提在这里假惺惺和裴执绪客气。

  “表弟在我跟前这般莽撞倒也无妨,只是女眷们在场时,还是收敛些许为好,”

  裴执绪轻轻笑着,“表弟至今未能觅得佳妇,安知是否有此缘故?

  世间没有哪个娘子会喜欢粗莽凶残的郎君,表弟这样,会把心仪的娘子吓跑的。”

  “这倒用不着你操心,”李承茂眼眸森冷,“我心仪之人慧眼如炬,自能辨别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会被表面的伪善蒙骗。”

  裴执绪站在那里,笑意浅淡,“看来表弟已有心仪的娘子,且其人聪敏明慧,万中无一,真替表弟高兴。”

  李承茂盯着他,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她自然秀外慧中,是天下最好的小娘子,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与她心意相通,两情相投。”

  裴执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表弟这般有自信是好事,不知那位娘子知不知道,她与你两情相悦,若是一头脑热,到时候可会闹得不甚好看。”

  “好不好看的,也不是裴世子说了算。

  表弟我年纪尚小,还未婚配,内外兼修,怎么也比某些年老色衰,满腹阴私的什么夫兄要强。

  表哥你说,对吗?”

  李承茂厌烦再费口舌,他还要留着力气去质问那薄幸狠心的小娘子,于是撂下警告,冷冷睨了裴执绪一眼,转身就走。

  裴执绪垂下眼,独自一人站在游廊,似是回答李承茂的反问,又似是在对自己说:“不对。”

  生死两世,她都不曾为你动摇。

  甚至你费尽心思,她都没多看你一眼,只是将你当做有所耳闻的陌生人,充其量也只是在你死后,为你掉了一滴泪。

  那滴泪轻如鸿毛。

  你没有胜算。

  我有。

  我知晓她的喜好与厌恶,陪伴她走过朝暮日月,带给她欢愉和忧伤。

  她愿意与我许下来世之约。

  她愿意为我而死。

  就连裴执约,他的弟弟,都不会比他更有胜算。

  裴执约只是替代品,一个因为她受到算计,万般无奈,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所以她与二弟才过不好,两世都过不好。

  只有他,才能做好她的夫君。

  裴执绪发自心底的庆幸,他能在此时恢复两世的前尘记忆。

  这是上天的旨意,让他重新找回他的瑶瑛,他的妻。

  当初那封和离书,他本想多拖一阵,但鬼使神差的,答应她的当晚,他便找到二弟,寻借口落下了名字。

  如今看来,真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夫兄吗?别说这个名头已经作废,就算他还是夫兄,也不会有妨碍。

  反而这样的身份,能够让他顺理成章的站在她身边,一步一步侵蚀。

  让她不知不觉,重回他的怀抱。

  “世子,成王府世子在前厅,说要来给二郎君探病。”

  侯府管事轻声打断他的思绪。

  自上次画轴一事,成王公开与侯府割席,两家再无来往。

  好在对成王府的投入还不像前世那么深,这几日里,裴执绪已经在谋划,该另寻哪位明主。

  两世的记忆已然证明,要想建功立业,得从龙之功,不是非成王不可。

  更何况,成王一派内里隐忧重重,若不是第二世陆瑶瑾机缘巧合解决关键,就会和第一世一样,连皇位的边也摸不着。

  成王的贤王之名,本也是由他一手打造,从头到脚都是进行构架的虚假光相,换成任何一个初具人形的皇子宗亲都行。

  或许还能更好,毕竟不是每个皇亲贵胄都像成王那样虚浮空无,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万事皆空。

  至于成王世子,他倒是安稳,却也只有安稳这一个可取之处,就算在成王的儿子里,也算不得出色。

  就算把他扶进东宫,也坐不稳。

  既然重来,何必要再走一遍当初事倍功半的歧路。

  “请他来开阳院。”裴执绪推门进去,“就说我忧心胞弟,时时在病榻前照看,世子既来探病,想必不会计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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