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窝里斗

  第二天一早，政治处干事亲自给王秀兰和沈如意送来文件，红头文件上盖着大印：“搜救工作正全力以赴，请家属坚定信心，保重身体，有任何困难及时向组织反映。”

  落款是政委亲笔签名。

  干事敬礼后，压低声音：“婶子，沈如意同志真是了不得，给咱军属争了脸。以后谁敢再胡吣，您直接报保卫科！”

  王秀兰双手摸索着文件，“谢谢组织，谢谢领导们费心。我们…我们一定稳住，不给组织添麻烦。也辛苦同志你跑这一趟。”

  干事摆摆手：“婶子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沈如意，眼中赞赏未退，“沈同志，保重身体。有啥需要，随时吱声。”

  这边一片祥和，而此时，相隔不远的孙建国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单从外面看，孙家的房子在家属院里算是不错的，砖瓦齐整，窗明几净，这都是孙建国在后勤处经营多年的体面。

  孙建国在后勤处管油料，灰色收入不少，批条子、走计划外油槽，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一家人吃香喝辣。

  所以他家屋里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崭新的搪瓷脸盆印着大红喜字，五斗橱上摆着稀罕的玻璃花瓶小洋楼住着。

  电风扇、弹簧沙发，甚至还有一台需要凭票购买的飞跃牌收音机，但是此刻歪倒在桌上，断了天线。

  地上还散落着几颗高级水果糖和半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这些寻常人家难见的好东西，此刻却和狼藉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讽刺。

  孙建国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回乱转，领带扯得歪到一边，额头青筋直蹦。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停职延期、扣发津贴、全院通报这些字眼，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最看重的脸面和前程。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这次的事，他那个原先很有能量的老丈人，竟然没能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就给平了。

  老丈人去年退了下来，人走茶凉，电话打过去，那边也只是含糊地叹口气，说“现在风声紧，要按规矩来”。

  就是这按规矩，把他按到了这步田地！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娶个仗着娘家脾气越来越大的祖宗！

  孙小娟站在墙角，左脸红肿，五指印清晰可见，眼泪鼻涕一把，却不敢哭出声。

  那巴掌是刘翠花气急败坏之下抡的，骂她是丧门星赔钱货，光会嘴贱惹祸。

  刘翠花自己则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声高了八度，“我的儿啊…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眼看要提了…王秀兰那个杀千刀的，天爷呀！这是造了什么孽！”

  里屋门“砰”地被推开，走出孙建国的媳妇，周慧芝。

  她出身干部家庭，父亲去年才从位子上退下来，虽然退了，但也算有头有脸。

  周慧芝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所以自是有些小脾气，但人也聪明，念过中学，有主见。

  当初嫁给孙建国，那可是实打实的下嫁。

  当年认识孙建国时，他还在连队当排长，穷得叮当响，除了那身军装和一张还算周正的脸，要啥没啥。

  家里父母姐妹都劝，说这人接近你别有用心，图你家世背景。

  朋友也笑她“干部小姐下乡扶贫”。

  可她偏不，就看中了孙建国肯吃苦、会来事，对她的小脾气也总能包容哄着，觉得这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

  为了嫁他，她甚至闹过绝食，父母拗不过，最后心疼女儿，才勉强点了头，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是出钱又出力，给了数不清的帮扶。

  刚结婚那几年，两人感情确实不错。

  孙建国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嘴甜勤快，靠着岳家的关系和自己钻营，一步步从连队调到了油水厚的后勤处。

  周慧芝也觉着自己没看错人，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

  可这好光景，从孙建国把他老娘刘翠花和妹妹孙小娟从老家接过来后，就慢慢变了味。

  婆婆和小姑靠着她吃香的、穿光的也就罢了，刘翠花向来还爱在邻里摆老封君架子，孙小娟更是个搅事精，眼红嫂子娘家带来的好处，整天酸言酸语，后来甚至开始挑拨离间。

  以前孙建国和婆婆都多少让着，图她娘家的关系。

  可自从父亲退下来，她这婆婆就好像能挺起腰杆子了似的，三天两头的就和她作对。

  甚至就连丈夫态度也起了变化，对周慧芝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有时还会不耐烦地嫌她“事儿多”、“不体谅他娘他妹”。

  周慧芝心里那点下嫁的委屈和被辜负的愤怒，日积月累，早就成了一座憋闷的火山。

  “王法？你眼里什么时候有过王法？！”

  她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从撒泼的婆婆，哭哭啼啼的小姑子，最后落到焦躁的丈夫身上，嘴角那抹讥诮毫不掩饰：“现在知道讲王法了？早干什么去了？我是不是早就说过？妈那张嘴，迟早惹祸！”

  “我说小娟那点心思成日都在攀比炫耀上，可你听了吗？你只觉得我事儿多，觉得我仗着娘家管得宽！”

  她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怨气喷薄而出：“孙建国，我告诉你！这个家，要不是我周慧芝，要不是我爸当初帮你打点，你能有今天？”

  “能在后勤处吃得开？能住这房子，抽这烟？”

  “现在我爸退下来了，没用了，你们娘俩就敢给我脸色看了？”

  “出了事，兜不住了，就知道在家里耍横砸东西，冲自己老娘妹妹吼？你也就这点能耐！”

  “周慧芝！你够了！”

  孙建国最恨她提这些，他觉得周慧芝嫌弃自己家人就是嫌弃自己。

  这么多年他们家人始终高高在上的拿着架子也就算了， 现在都已经失势了竟然还这般作践自己！

  前程受阻的恐慌，对母亲妹妹惹祸的愤怒，还有长期隐忍的不满，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转身，赤红着眼睛，指着她的鼻子：“这个家是你当还是我当？没有我孙建国，你算什么？天天摆你干部小姐的谱！我忍你很久了！”

  “忍我？哈哈！” 周慧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孙建国，你摸着你那良心说说！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实惠”，多少是打着我爸的旗号，多少是我帮着遮掩？”

  “现在出事了，倒全成了我的不是？我告诉你，这事根子就在你们老孙家自己身上！”

  “你再说一遍！” 孙建国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情绪瞬间冲上了头，想也没想，抬手就狠狠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