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什么都知道

  沈如意拿起通知单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向王秀兰，“从市里专门请的主任来讲课…妈，这种正规的讲座，讲的是科学道理，机会还挺难得的。”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我最近身子开始重了，有时候也觉得没底，老瞎琢磨。要是能听听专家怎么说，心里踏实，也知道往后该注意啥，对孩子也好。”

  她顿了顿，看着王秀兰，“老在家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儿。咱们…去听听，行吗？”

  王秀兰看着儿媳清亮的眼睛，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这番话轻轻拨动了。

  老话讲，怕鬼偏遇鬼。

  况且总不能一直将如意关在家里，这孩子聪敏，怕是反而容易觉出不对。

  念头在王秀兰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是个利落人，想通了便不再犹豫。

  “去！为啥不去？”王秀兰拿起通知单，仔细折好收进抽屉，“这是组织上关心咱们，请的又是好大夫，机会难得。咱正大光明去学习，长知识，是好事！明天下午妈陪你去。”

  沈如意瞬间笑了，“嗯！谢谢妈！”

  第二日下午，营区广播里传来集合号尾音。

  王秀兰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领口扣得严实。

  沈如意如今还不显怀，穿着身素净整齐的衣裳。

  出门前王秀兰把军用水壶灌满温开水，壶身擦得锃亮，带子调到最短，往如意手里一塞：“时间长，润口。”

  礼堂里人声嗡嗡，这次还真的来了不少人。

  王秀兰护着沈如意找了个靠边稍后，不那么扎眼却能听清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斜前方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可不是嘛！听说脑门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枪子儿，当场就栽海里了！”

  “东礁那边啥水流？漩涡套着暗流，这都多少天了？找？我看是早没了！啧啧，可怜哦，这眼看就要当爹了…丢下这孤儿寡母的，往后日子可咋过哟！”

  “怕不是这孩子给克死的吧？”

  王秀兰猛地扭过头眼神死死的盯了过去。

  是孙小娟。

  她站在她嫂子旁边，脸因为激动和一种报复般的兴奋而微微发红。

  自从家里因为王秀兰的事受了罚，她在家日子也不好过，天天干活还被各种嫌弃。

  她心里憋着怨气，总觉得这一切都是王秀兰和沈如意造成的，早就想找机会报复她们。

  今天听说有孕妇讲座，知道沈如意一定会来，就特意跟了过来，就想来看沈如意崩溃的笑话。

  孙小娟正说得起劲，许是王秀兰的眼神太骇人，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她嫂子身后缩了缩肩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和慌乱。

  王秀兰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拽孙小娟。

  但是微凉纤细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覆上了她紧握的青筋微凸的拳头。

  是如意。

  她的脸色是骇人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抿着。

  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婆婆，甚至没有立刻去看孙小娟，只是先用力紧紧回握了一下王秀兰的手腕，让她冷静。

  “如意...”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几人身上。

  实际上家属院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这次的事了，倒不是组织封口不严，而是这消息经过层层传递，早在王秀兰知道消息之前就已经小范围的传开了。

  沈如意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准确地落在了孙小娟脸上。

  “孙小娟同志。”

  沈如意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

  “关于我爱人，赵向东同志的情况，一切应当以组织上的正式通知和调查结论为准。”

  “在组织没有向我们家属下达明确、正式的通知之前，任何未经证实的猜测、臆断和传播，都只是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

  她略微停顿，语气逐渐加重，却依旧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才在公开场合，大声传播的这些未经核实、内容敏感且极易引发不安的消息，不仅是对我家人隐私和情感的严重伤害，更可能扰乱军心、影响营区稳定、造成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我想请问你，这种行为，合适吗？”

  “我也就是...”孙小娟忙要开始解释，却被沈如意直接打断。

  “如果因为你的这些话，影响了其他军属的情绪，干扰了正常的秩序，甚至对前方的搜救工作造成了任何负面影响，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组织上如果追究起来，这恐怕不是一句道听途说或者心直口快就能搪塞过去的吧？”

  孙小娟面上一僵，话被堵在了嘴里。

  沈如意这番话说完，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隐约的海浪声。

  不少人都偷偷交换着眼神，看向孙小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认同甚至嫌恶。

  孙小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全没了刚才的嚣张。

  “听谁说的？” 沈如意抓住话头，“哪个领导，哪个部门正式通知的？你指名道姓说出来，咱现在就去对质！”

  孙小娟哪里敢说，被她嫂子在后头偷偷拽了下衣角，头埋得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这个资本家的小姐向来都是个面团子，在院里这么长时间都没她和谁红过脸，真是邪了门了，今天说话竟然这么硬气！

  沈如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微微抬起下巴，“今天这里是讲座，是学科学，护母婴的地方。我不想因为个人私事占用大家时间，更不想让流言脏了大家的耳朵。”

  “也请各位—”她目光扫过那些或同情或窥视的脸，“把关心留给需要的人，把嘴巴留给有用的话。”

  说完她就扶着王秀兰稳稳坐回座位，脊背笔直。

  王秀兰胸腔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手把儿媳的手护在了手里。

  原来…如意她早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