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灯光暗下，演出开始。

  小提琴悠扬的旋律流淌，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着。

  中场休息时，灯光重新亮起。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热茶。

  包厢里一时安静，只有隐约的人声从外面传来。

  “曲还喜欢吗？”褚忌忽然开口。

  “嗯。”明昭点点头，“他们的演奏很好，很干净，我很喜欢，尤其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褚忌却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你还记得。”

  明昭怔了怔，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乐器课。

  作为上流社会子弟陶冶情操的必修课，乐器课也是小团体的聚集地。

  老师笼统地挑选了钢琴和小提琴，男孩钢琴，女孩小提琴。

  只有崔去咏喜欢竖琴，褚忌还嘲笑他总喜欢跟人不一样。

  褚忌学得很快，但明昭没什么音乐天赋，拉小提琴像是在锯木腿。

  每回到明昭拉琴的时候，褚忌就在那里拍着大腿狂笑。

  褚忌姿态慵懒地斜靠在琴凳上，手指随意地搭上琴键。

  一串华丽的琴音即兴流出，尽是些玩乐的兴致。

  崔申爱坐在他身侧不远，正细致地调试小提琴琴弦。

  应钦之跟崔去咏站在阳台，手里捧着乐理书翻看。

  明昭则是努力学小提琴，但琴弓小心翼翼地划过琴弦，发出的却还是刺耳的拉锯声。

  “噗呲”一声忍俊不禁的低笑，崔去咏斜倚在窗台边。

  明昭憋着股气，脸都涨红了。

  崔去咏笑道：“别急，小昭，慢慢来。这曲子本来就不好拉，开头几个音磨人。”

  明昭感激地看了崔去咏一眼，再次不死心地尝试了一下。

  这次的声音更加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哎哟，祖宗喂。”一直懒洋洋的褚忌捂住了一只耳朵，露出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痛苦表情。

  他半睁着眼睛，促狭地抬起眼皮，“快收了这神通吧，我这刚有点音乐细胞都要被你吓回娘胎里了。”

  崔去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温和包容。

  崔申爱微微皱了下秀气的眉，但也似乎有点好笑，“我说啊，你要不然换个乐器呢？”

  应钦之维持着翻书的姿势，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你这哪是拉《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呢？像是给劳伦斯先生上刑。”褚忌支撑着钢琴站了起来。

  褚忌明晃晃的嘲笑，让明昭刚刚平复的脸颊又烧了起来，窘迫感更甚。

  她抱着琴，有些恼羞成怒了，“褚忌！”

  “好啦好啦，别生气。”褚忌笑吟吟地撑着脸，靠在琴上，看着明昭，“那请明小姐来讲解一下对这个曲子的理解呢？”

  明昭认真地说道：“哀伤的，遗憾的，这首曲目是灰色的。这首曲子，沉静如海，就像……”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似乎在找寻相关的事物，最后和褚忌对视。

  明昭用烂漫的口吻道：“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褚忌那双总是带有戏谑笑意的深灰色眼眸，掠过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怔忡地望着明昭。

  崔申爱略带诧异地看向明昭，“这丫头今天怎么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了？”

  “你也别太小看小昭了，申爱。”崔去咏的笑容里带上了理解和欣赏。

  应钦之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明昭身上，复杂难辨。

  褚忌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形容那一刻的震动。

  记忆的锚点响应，乐曲的余韵渐渐散去。

  明昭不知道该回应褚忌什么。

  而褚忌将视线投向舞台，微微侧首，凝视着明昭的眼睛，“是啊，沉静如海。”

  他刻意停顿，每个音节都带有宿命般的重量和：“……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明昭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般剧烈颤抖，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褚忌并不介意明昭的回避，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这个乐团平常也不经常演奏这首曲子，你刚好碰上了，运气不错啊。”

  “嗯。”明昭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壁。

  短暂的沉默后，褚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更轻，几乎要融进背景的嘈杂里：“那支录音笔的事情……昭昭，我很抱歉。”

  明昭没想到褚忌会突然提起这个，还是在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

  “我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褚忌继续说，“利用你的信任来达到我的目的，无论初衷里掺杂了多少别的考量，伤害都是真的。”

  他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没想让你那样知道。”

  褚忌道歉：“我本来就想着一直瞒着你的，没想到还是被你知道了。抱歉，无论做什么，我都该跟你讲的。”

  明昭依旧垂着眼，但眼眶已经微微发热。

  梗在心口的那根刺似乎也因为他这几句平实的话，松动了一点点。

  “我查到了是谁做的。”褚忌的声音沉了沉，带有冷意，“一个无关紧要，但心思不正的人。”

  “放心，我已经处理了，她不会再用任何方式打扰你。”他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

  这也是在划清界限，表明态度。

  明昭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褚忌像是期待，又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生气吗？”

  音乐厅的铃声响起，提醒下半场即将开始。

  灯光再次缓缓暗下。

  在光线彻底暗淡之前，褚忌听到明昭很轻很轻地说：“谢谢你带我来音乐会。”

  明昭柔软地笑了笑，“《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这个曲子我一直都很喜欢，就像你说的一样。”

  光线暗了下来，褚忌望着明昭的侧脸。

  明昭没有回头看她，但是似乎听到褚忌极轻地吁了一口气。

  两人没有再说话。

  下半场的音乐旋律比上半场更加悠扬，两人并排坐着，听着同一首曲子。

  中途褚忌给明昭倒了一杯茶，明昭接过茶杯的时候，被褚忌那个银质的画笔胸针晃了一下眼睛。

  明昭笑着轻声说道：“你今天这身衣服，跟平时很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