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约定

  谢云谏听说沉鱼还活着后，果然安静了下来，乖乖喝药，病情好转些许，便跟着檀茵一起出宫。

  来到了京郊的一处别院前。

  “她换回了自己的名字，叶知微，平日里在院子里养病或者晒晒太阳，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说完，檀茵推开门。

  院内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而在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女子，头发简单挽起，没有任何装饰。

  阳光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本该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人此刻出现在眼前，巨大的喜悦令谢云谏愣在原地，半晌没缓过神来。

  檀茵轻轻推了一下，谢云谏才像是骤然惊醒般，冲过去，抱住了那个瘦弱的身躯，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娘，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知微身子僵硬，有些颤抖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这些年，你不恨娘？”

  谢云谏用力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不恨，我不恨。”

  他比谁都清楚，娘才是最无辜的人。

  所谓的非打即骂都是叶知微生病发疯的状态，其实大多时候，只要清醒着，她是很温柔的。

  又爱又恨，莫过于此吧。

  谢云谏爱不起来，因为他得到的母爱寥寥无几，没有力气去爱，恨不起来，因为他的出生连累了母亲，没有资格去恨。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心疼。

  “是那个畜生骗了你，毁了你，是他让你变成了这样。”

  “可我对你那么不好…我甚至想过，要是没有你，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叶知微哽咽道。

  “娘！”

  谢云谏打断她：“你别这么说，我是你的儿子，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心里苦。”

  想起了那天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娘被烧死，内心深处的绝望和痛苦几乎将他撕裂。

  比起爱恨，他更希望娘好好活着。

  “娘，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那个罪魁祸首，是谢敬照，是那个薄情寡义的皇帝。”

  谢云谏看着叶知微，一字一句：“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给你忏悔！”

  儿子不恨她，还认她这个娘，这么多年受的苦，值了。

  只是，情绪大起大落，加上身体虚弱，刚喝下去的药里似乎含有安神的成分，药效渐渐发作。

  叶知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娘有些累了…”

  谢云谏连忙扶着叶知微进了屋，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认她睡得安稳，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卷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停留在小女孩的发间，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愈发白皙，好似精致的瓷娃娃。

  檀茵对着满树梨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直到察觉有人靠近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谢云谏。

  四目相对。

  谢云谏终于明白了哪里不对。

  按道理说，她这个年纪应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闺阁中嬉笑打闹，拿着拨浪鼓或者布娃娃，天真烂漫才对。

  可眼前的小女孩，太安静了，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冷暖，懂得了人心的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云谏好奇这个问题，没有出口，大概是怕听到了什么不想听的答案吧。

  毕竟他们只有三面之缘，每一次，都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正常人都会怀疑对方是否别有用心。

  但谢云谏就是不愿意去想。

  因为不论是否别有用心，中间的过程究竟如何，对他来说，只要最后结局是好的，这就够了。

  “谢谢你。”

  谢云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的玉佩，递到檀茵面前，诚恳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如今，我无以为报，唯有以此相赠。”

  檀茵看着那枚玉佩并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微微闪动，似看穿了背后的分量。

  她抬头，直视着谢云谏，似笑非笑：“你倒是大方，就这样将自己的把柄拱手让人，不怕我未来以此要挟于，或者，拿着它去换取泼天的富贵？”

  谢云谏摇了摇头：“你不会。”

  “何以见得？我们不过三面之缘，人心隔肚皮。”

  “若你真想害我，早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便动手了，不必等到今日，你救了我娘，便是救了我，我信你。”

  檀茵轻笑一声：“也罢，既然你信我，那我便收下。”

  她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了一个匣子，来到梨花树下用手拨开松软的泥土放入坑中，再填回去。

  仿佛在埋葬一段秘密，又仿佛在许下一个约定。

  “就放在这里吧，以后，它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漫天梨花被狂风卷起，化作无数白色的碎片。

  最终，定格在拉钩的手上。

  “快去叫夫人，小姐醒了！”

  伴随着流萤的呼唤，檀茵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就对上张布满红血丝，眼下有着浓重青黑的脸。

  温澜头发凌乱，发髻松松垮垮地挽着，身上的衣服也似是连夜未换的，带着浓重的草药味。

  “来，檀姑娘，趁热喝了发发汗，把体内的余毒和寒气逼出来，再休养几日，身子就彻底好了。”

  看这样子，怕是这几天几夜都没敢合眼，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随时根据她的脉象调整药方。

  真是辛苦了。

  檀茵颔首，接过药碗后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就在这个时候，崔锦姝匆匆赶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和略显单薄的身子上，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几天你昏迷不醒，娘的一颗心都要操碎了，在佛堂前跪了不知多久，只求菩萨保佑我的女儿平安无事。”

  崔锦姝平日里端庄威严，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母亲。

  檀茵反握住她的手：“娘，我没事，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