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竹蜻蜓

  白婉蓉对檀雪很失望。

  女儿千里迢迢从江南回来，她原是揣着满心欢喜的，可经了方才这么一出，那点欢喜便如被严霜打过的花，蔫蔫地萎了，半点生机也无。

  偏檀雪像是揣着一团火，连自己的苑子都没回，硬是追到了暖阁。

  “娘，你什么时候搬去的海棠苑？”

  这话撞进耳中，白婉蓉心口猛地一滞，脸色霎时沉了几分，身侧的秦嬷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白姨娘还怀着身孕，可不能再动气了，五姑娘，你就少说点吧。”

  秦嬷嬷是檀茵指派过来侍奉白婉蓉的，檀雪没见过，这会儿不禁蹙眉。

  檀茵骑在她头上也就罢了，毕竟投胎是门技术学，命不好，认了就认了，可一个区区嬷嬷，也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不过在江南待了几年，到底还是相府千金，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我娘身边何时有了你这般牙尖嘴利的下人，敢如此对主人不敬，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打从回来的那一刻起，檀雪的心里就憋着气，没顺过，这会儿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演都不演了。

  “五姑娘久居江南，不认得老奴也是情理之中。老奴是三姑娘亲自指派来伺候姨娘安胎的，身负差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嬷嬷不卑不亢道：“姨娘如今身子金贵最忌动气，五姑娘若是气着了姨娘伤了腹中的孩儿，这罪过，怕是整个相府都没人担得起。

  不孝的罪名，是压在檀雪心头的一座山，她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真的冲撞了身怀六甲的母亲。

  “娘，是女儿不好，女儿一时心急，没顾着您的感受，您别气，气坏了自己，女儿心里也难受。”

  檀雪放低姿态服软，原是想哄得白婉蓉松口，谁料对方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抚着小腹的动作没停。

  想起檀茵先前的叮嘱，白婉蓉轻轻叹了口气。

  “搬去海棠苑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先前心里还揣着几分疑虑，可瞧着檀雪这般急切逼问的模样，便明白了。

  三姑娘哪里是好心让她搬来这暖和的海棠苑，分明是借着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逼着檀雪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毕竟本朝以孝为天。

  海棠苑只有这么一个暖阁，白婉蓉住着刚刚好，若再添个檀雪，不说挤不挤，单是让身怀六甲的母亲腾地方这话传出去，就得落个不孝的罪名，被人戳断脊梁骨。

  所以檀雪纵有万般算计也不敢对着母亲发难，只能捏着鼻子主动退出这场争夺。

  “母亲为何从未与我提过此事？哪怕等女儿回来，咱们母女商量着来也好啊。”

  檀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不甘。

  白婉蓉被这话刺着了，脸色难看：“我搬去哪里，何时搬，难不成还要事事同你报备？湘雪，你在外面待了几年怎么反而越发不懂事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檀雪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白婉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指缝间悄然溜走，渐渐的，脱离了掌控。

  秦嬷嬷适时开口：“姨娘，您累了，该歇着了。五姑娘一路奔波，想来也乏了，不如先回汀兰苑安置，改日再来探望便是。”

  汀兰苑是檀雪之前居住的院子，自从她去了江南，便荒了大半，如今竟要让她屈尊住回去？

  檀雪看着白婉蓉缓缓闭上眼，一副不愿再与她多说的模样，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闹剧，终究是以不欢而散收场。

  白婉蓉缓缓睁开眼，轻轻抚摸小腹，等生下这个孩子，她就有依傍了。

  若是个男孩，相爷定会多疼惜几分，往后檀雪在府中，有了兄弟撑腰，谁也不敢再轻易磋磨她。

  若是个女孩也无妨，只要孩子平安落地，她成了侧室，好歹也是半个主子，总能护着檀雪周全，不再受委屈。

  可檀雪呢？

  明知她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却半点体谅也无。

  “五姑娘在江南独自支撑数年，心思难免会沉些，姨娘且多担待些。”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白婉蓉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侥幸。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在外面，学坏了。”

  檀雪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汀兰苑，反而去找了檀熙，姐妹两人聚在一起，终于能诉说自己的苦楚了。

  大概是把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都说清楚，委屈地直掉眼泪，然后求姐姐为自己谋划，想想办法。

  檀茵不知道她们在谋划什么，但总归是没安好心，所以这一整天都待在了海棠苑里，避免祸端。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这苑里的旧物收拾一番，瞧瞧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流萤应是。

  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将苑中各处的箱笼翻拣出来，细细归整，末了列了一张清单，呈到檀茵面前。

  檀茵从头至尾仔细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那枚用来拿捏睿王的玉佩，竟半点踪迹也无。

  “我从前，可曾收藏过一枚玉佩？”

  流萤顿时面露难色：“奴婢是新近才调来伺候姑娘的，从前的旧事，实在是不知情。”

  檀茵：“……”

  睿王一直在向她讨要玉佩，而她也一直在拿不存在的玉佩去威胁睿王。

  现在玉佩找不到，不是弄巧成拙，尴尬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容霁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进来，依檀茵的吩咐，将箱子稳稳搁在桌案上。

  他抬手掀开箱盖，里面竟全是些儿时的玩物。

  缠了彩线的竹蜻蜓，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木陀螺，雕工稚拙的桃木簪，还有一个蒙了薄尘的狐狸面具。

  她随手拿起那竹蜻蜓，拂过褪色的红绳，心头微动，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小女孩高兴地举着竹蜻蜓跑遍了相府的角角落落，逢人便炫耀：“这是二哥给我做的！”

  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的，这竹蜻蜓便被随手丢进了箱底，连同那些短暂的温情，一并被冗长的时光掩埋，再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