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挟恩图报

  崔锦姝膝下育有三子。

  长子檀烬，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常年戍守边关，凭一身战功封狼居胥，于沙场上立下赫赫功勋。

  京中鲜少得见他的身影，其人早已成了相府子弟里遥不可及的传奇。

  次子檀蔚，与兄长的铁血戎马截然不同，醉心于经史子集，专攻国史编修，官拜翰林学士。

  笔下字字珠玑，风骨清正，最是信奉圣贤书中长幼有序，体恤孤弱的礼法。

  这么一对此，显得幼女像是当中最奇葩的存在。

  琴棋书画样样不通，非但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温婉娴静，反倒是性子跳脱，嚣张跋扈得很。

  长兄将原主视作掌上明珠，纵使隔着千山万水的边关，也总不忘差人送来各式新奇玩意儿。

  二哥则是截然相反，向来瞧不惯原主这般毫无体统的模样，每每相见，不是厉声训斥，便是冷脸相对。

  是以府中下人都知道，他们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却天生的不对付，半句多言都能掐起来。

  “二哥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自私自利，明明有最好的东西，偏要隐瞒，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

  檀茵回视檀蔚，反问：“可海棠苑本来就是娘当年花重金为我打造的，只为安心，何来霸占一说？”

  这话落在檀蔚耳中，只觉得是檀茵强词夺理。

  “不过一处宅院，你身为她们的嫡姐，让给病弱的妹妹又如何？偏要这般斤斤计较，失了气度！”

  檀茵看着他义正词严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承载着原主的情感。

  原著里便是这般光景。

  檀雪联合檀熙，借着养病的由头讨要海棠苑，句句都占着体恤孤弱的理，而原主的亲哥哥自始至终都站在旁人那边，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的不是。

  原主哪里沉得住气，满心委屈，兄长不护着自己，旁人还要来抢自己的东西，瞬间红了眼，哭着喊着说什么也不肯换。

  闹得鸡飞狗跳，摔了茶盏，掀了桌布，活脱脱一副被宠坏的模样。

  最后，自己的苑子没能守住，还落得个善妒蛮横，容不下庶妹的名头，成了京中贵女圈里的笑柄。

  可惜檀茵不是原主。

  她生来就在没有爱的环境下长大，感情淡漠，不会为了别人的一点挑衅就大吵大闹，也不会因为兄长的偏心而感到难过。

  所以，那点酸意在心头浅浅一掠，便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并非我斤斤计较，是那暖阁已经有人住了，让不得。”

  檀蔚眉头拧得更紧：“胡说，海棠苑向来是你的住处，何时又住了旁人？”

  檀熙立刻附和：“三姐姐这话就不妥了，五姐姐不过是想借住几日养身子，你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该拿这话搪塞。”

  檀雪也适时抬起泪眼：“罢了，若是三姐姐实在不舍，妹妹住哪里都是一样的，断断不敢夺人所好。”

  这话无疑是将檀茵架在了火上烤，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指责与不耐，眼看就要将她淹没在口诛笔伐里。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丫鬟的轻唤：“白姨娘来了——”

  门帘掀开，白婉蓉缓步而入。

  一袭藕荷色缠枝莲纹软缎夹袄，衬得身姿愈发纤柔，外披件杏黄缂丝狐裘，毛领蓬松地拢着颈侧，更显面色莹润。

  挺翘的肚子高高隆起，让她不得不扶着丫鬟的胳膊，脚步轻缓，眉眼间带着孕中妇人特有的慵倦，却依旧端庄得体，自成一派温婉气度。

  “湘雪，不可胡闹。”

  白婉蓉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嘈杂。

  檀雪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娘，您还大着肚子，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待着，外面这么冷，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话是这般说，可眼珠子却在飞快地转着，心里翻江倒海。

  换做之前母亲知道她大老远从江南回来定是早早在正门等着，可现在，不仅没有出来迎接，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岔，未免也太巧了吧。

  可还没等檀雪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就见白婉蓉轻轻拂开了手，素来温和的眉眼沉下来，脸色竟带了几分少见的严厉。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还要得寸进尺？”

  檀雪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女儿不敢。”

  白婉蓉的目光先是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海棠苑的暖阁现在是我在住，你想养病可以私下商量，咱们母女俩挤一挤也无妨，何必为难三姑娘？”

  比起这个常年养在外面的女儿，白婉蓉显然更担心自己肚里的这个孩子，如果檀茵被逼走了，那相府之中还会有谁庇佑她。

  所以现在，白婉蓉只能站在檀茵这一边。

  “什么？”

  檀雪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满眼的不敢置信。

  打死也没想到暖阁真的有人住，而且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母亲白婉蓉！

  瞬间，进退两难。

  说要一个人住吧，总不能把身怀六甲的母亲给赶出去，那不合规矩，更会落个不孝的名声。

  可不说的话，母亲定会邀她去暖阁同住，届时苑子没讨到，等孩子生下来，只能灰溜溜地搬出去。

  这场算计，也终究是落了空，实在太不光彩。

  “妹妹可真是误会了。”

  檀茵终于开口：“我知晓白姨娘身怀六甲需得养胎，又念着妹妹身子骨弱，从江南回来一路辛劳，便提前让人收拾好了暖阁，原是打算请你们母女俩同住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又道：“却没想大家这般心急，竟不等话说完就急着定了性，说是我自私自利，不肯相让。”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方才指责檀茵的目光隐隐偏转，落在檀雪身上，多了些许探究。

  檀蔚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他先前那般义正词严地训斥，此刻看来，倒像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苛责。

  而檀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浑身血液都似是凝固了。

  若三姐姐当真有这份心思，她先前的那番话就成了别有用心，挟恩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