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祠堂。

  檀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鬓边珠钗歪斜，没了往日的娇纵气焰。

  香烟袅袅缠绕在鼻尖，熏得人眼皮发沉，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门外突然钻进来几声丫鬟的私语。

  “这也太残暴了吧，当着老夫人的面就敢下令杖毙，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往日里瞧着三小姐性子烈了些，可也没料到她下手这么狠，那对夫妻虽说可恨，真要送官，也罪不至死啊。”

  “三小姐是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她耐不住寂寞勾着裴世子私会被发现了，就转头把脏水泼给九小姐，装得清清白白，也不嫌害臊！”

  那语气里的尖酸嘲讽，比针还利，听得一旁的流萤怒火中烧。

  “不用理会她们。”

  檀茵缓缓睁开了眼，勾勾手指：“流萤，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两人本就相隔不远，只是挪了几步便贴在了一起，流萤不明所以，却在听清楚内容后忍不住瞪大了眼。

  这也太冒险了。

  万一…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是。”

  流萤悄悄从后门离开了祠堂，就在这个时候，绿萝打开门，端着一股发酸混着馊味的食盒缓缓上前。

  打开看。

  里面的饭像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一般，飘着几根发黄的青菜，汤汁早已凝固，分明是后厨剩下的残羹冷炙。

  “谁借你的胆子，敢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打发我？”

  绿萝抬了抬下巴显然是早有准备，解释道：“三小姐有所不知，府里的规矩清清楚楚说明了祠堂悔过期间只给粗茶淡饭，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相府之中除了老爷夫人之外当属老夫人话语权最重，可他们平日里都对檀茵很好，也从未在衣食住行这些关乎体面的事上有过半分亏待。

  怎会纵容下人拿这等残羹冷炙，来折辱于她？

  “是老夫人吩咐的，还是有人特意交代你这么做的。”

  檀茵眼神冰冷，直勾勾地看着绿萝。

  不用想都知道是彩云苑那边坐不住了，给她的下马威。

  “自然是老夫人的吩咐。”

  绿萝梗着脖子，刻意拔高了声音来掩饰心虚：“三小姐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已经让老夫人彻底失望了，所以特意让你在这里好好反省！”

  如今，大夫人在宫里侍疾，老爷还没有从军营里回来，至于老夫人，正是府中无人主事的空档。

  彩云苑的人瞅准了主事之人缺位的良机，彻底没了顾忌，暗地里的阴损招数耍得越发肆无忌惮，处处都透着针对檀茵的刻意刁难。

  “子时到——”

  梆子声穿透夜色，在周围回荡。

  檀家立有铁律，子时过后，至多半个时辰祠堂的大门便要落锁封门，值守的婆子也会尽数撤走，只留两盏长明灯在殿内摇曳。

  如此一来，檀茵总算可以自由活动了。

  等那阵酸麻劲过去，她缓缓起身，抬脚踹在了绿萝的膝弯处。

  “规矩？”

  绿萝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被檀茵狠狠揪住头发砸向了地面。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檀茵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祠堂墙壁上，宛如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魔。

  “我…我是彩云苑的人！”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绿萝满眼震惊，咬牙道：“你这么对做，就不怕……”

  又是“砰”地一声巨响，檀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怕什么？”

  “既非卢姨娘陪嫁的丫鬟，发卖何方，全凭主母一句话定夺。”

  “绿萝，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感受到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绿萝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无陪嫁丫鬟的体面可恃，无娘家血亲的枝桠可攀，深宅之中，丫鬟的性命与前程不过都在主母的一念之间。

  檀茵只要稍微表达不满或是随便挑点错处让崔锦姝起了生厌之心，届时，就算是发卖到苦寒之地绿萝也只能逆来顺受。

  “误…误会，一定是后厨那边上错了菜。”

  绿萝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声音嘶哑地哀求着：“奴婢再也不敢…”

  话音未落，檀茵松开了手。

  “滚吧。”

  绿萝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踉跄着夺门而出，仓皇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淡去，只余下一片阒寂。

  檀茵正要转身，却瞥见门口斜斜倚着一道颀长的黑影。

  他眉峰紧蹙如结，眼底的阴鸷与怒意交织翻涌，毫无遮掩，显然在此伫立许久，方才发生的一切怕是早已了然于心。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终于出现裂痕，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青筋暴起。

  “四弟啊四弟，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看到他出现在这里，檀茵眉梢一挑，讽刺道：“该说你天真还是卢姨娘的手段太高明，竟然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不对。”

  都说棒打出头鸟，每当两姐妹针锋相对之时都会被檀朝横插一脚。

  次数多了，原主的委屈和愤懑无处宣泄就会转头找崔锦姝哭诉，迁怒到多管闲事的人身上。

  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克扣月例，或是寒冬腊月里故意缩减他的炭火，甚至在分发衣物布匹时只给些粗制滥造的次品。

  总之借着主母的权势，原主可没少明里暗里针对檀朝。

  如今两人周身火药味浓烈，对峙间眼底嫌恶与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只差一丝引线，就要燎原。

  “什么意思？”

  檀朝面色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死死盯着对面的人：“是我自己要来讨公道的，跟她们没有关系。”

  她想怎么对付自己都无所谓，可若是敢找母亲和妹妹的麻烦，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付出代价！

  “倘若真的没关系，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府里的丫鬟大多对我敬而远之，可彩云苑的人却任由绿萝主动来挑衅我，这说明了什么？”

  檀茵提醒道：“她们认为你一定会主动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