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树林深处。

  檀茵单手拖着裴勇的尸体往前走，那具瘫软的身躯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绊绊，留下一道蜿蜒的拖痕。

  暗红的血珠渗进腐叶里，转瞬便被吞没。

  她步伐平稳，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拖着的不是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而是寻常的柴草。

  身后那几个地痞流氓再也不见之前的嚣张气焰。

  断腿的捂着伤处一瘸一拐地挪，破了头的血糊了满脸，连路都走不稳，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们嘴里还在不停求饶，嘶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檀…檀小姐，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们保证，出去后绝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檀茵头也没回，只淡淡撂下一句：“想活命，就帮我把他埋了。”

  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催命符。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和头顶乌鸦的怪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在黢黑的林子里荡开，听得人心头发毛。

  他们看着手里的锄头，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檀茵的用意。

  不论裴勇是谁杀的，只要锄头落下，坑土将尸体掩埋的那一刻，便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帮凶，这辈子都别想从这滩浑水里抽身。

  “这…这不好吧……”

  “人是你杀的，是你亲手掐死了裴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我们就是路过的，顶多算个看热闹的！”

  说到底，大难临头各自飞。

  裴勇就算是曾经呼风唤雨的头目又如何，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头，谁也犯不着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当然没关系了，我也不介意手上再多几条人命。”

  檀茵将手上的尸体扔在一处空地上，缓缓抬头：“反正锄头都已经顺过来了，还要你们做什么？”

  这下，他们再不敢讨价还价，慌不迭地扑过去捡起锄头，吭哧吭哧地刨着土。

  坑底的湿泥混着腐叶被一锄头一锄头甩出来，落在脚边堆成小丘。

  几人一边埋头苦干，一边争先恐后地抹黑裴勇，企图跟自己撇清关系。

  “檀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经常被裴勇那厮压榨得喘不过气，辛苦挣的血汗钱被抢了去不说，稍有半句顶撞就得挨一顿毒打，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他说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不然就要断手断脚，哪敢有半分违抗？”

  “今日若不是檀小姐出手，这恶贼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您这是替天行道，实打实的为民除害啊！”

  在他们滔滔不绝讲述自己有多么可怜的时候，檀茵正在查看系统介绍的罪名，洋洋洒洒给了一大堆。

  【叮~检测完成，以下为苍隼会累计共犯罪名公示：

  劫掠商队杀人越货，财数额逾万两；强抢民女，半数被虐杀弃尸，半数被逼良为娼。

  放印子钱盘剥周边村落，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曾为夺良田，纵火烧毁三座村落，致百余名百姓葬身火海。

  勾结山匪，为其传递消息助其洗劫县城外郭…】

  后面不看也知道，桩桩件件，皆是沾满血泪的滔天罪孽。

  罄竹难书。

  这个组织已经被官府打击得差不多了，裴勇来充当头目的时候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勉强混口饭吃。

  而裴建章虽说是靖安侯府的亲侄子，却因品行恶劣且屡教不改早就被逐出族谱，若非如此，裴勇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檀茵捻起一片沾染了血渍的腐叶，扫过几人故作天真的脸。

  “京城地界的官府和衙门不是摆设，你们真的无辜受迫为何不去申冤？”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若真是被逼到断手断脚的地步你们早该豁出命去反抗，或是逃得远远的，反正绝不会留在这里跟着他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无非是觉得这条路来得快，来得轻松，既能欺负旁人又能捞到好处，比做平头百姓快活多了。”

  一番话怼得几人彻底没了声息，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竟能这般犀利地看透人心，还能直截了点出了话里的破绽。

  “檀小姐，坑已经挖好…”

  “把他扔进去，埋了。”

  他们连连点头，七手八脚地合力将尸体抬了起来，就在这时，檀茵忽然瞥见星星点点的火光正穿过林隙朝着这边快速靠近。

  是谢云谏带人找了过来。

  如果被撞见杀人埋尸的场景，她苦心维持的人设就会彻底崩塌。

  这下麻烦了。

  “救命啊——”

  电光火石间檀茵已经有了主意，一边哭喊一边拼命朝谢云谏的方向跑，顺便扯乱自己的衣裳，再添几个红印子。

  视线被泪水模糊，只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却不慎被脚下枯枝绊得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

  眼看就要摔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她的腰肢，稳稳带进了温暖坚实的怀抱当中。

  谢云谏落地垂眸。

  入目是少女散乱的发髻，珠钗滚落得七零八落，乌黑发丝黏着草屑贴在汗湿的颊边，锦缎裙摆被枯枝划得支离破碎，露出的小腿沾着泥污。

  那双素来盛满嚣张，看人时总带三分睥睨的桃花眼此刻盈满了惊惶的水光，眼尾泛红，像只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的幼鹿，不住地轻轻发颤。

  “放开我…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要跟你们走……”

  檀茵只当自己是羊入虎穴，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捶打着身前的胸膛，活脱脱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模样。

  感受到对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谢云谏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脊背。

  “没事了，没事了。”

  檀茵埋在他的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梨花带雨：“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