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世子闹事
作者:王露可
一枚小石块自窗棂的缝隙倏地飞入,“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砸在叶霜儿脚边青砖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住了。
那石块棱角分明,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叶霜儿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
只见厅外回廊转角处,一个小小的、穿着锦衣华服的身影正死死扒着柱子边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赤红着,里面盛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蛮横又惊惶的怒火。更深处,则是某种天塌地陷般的茫然与伤心。
是顾思若。程姨娘与世子的骨血,侯府上下却只道他是世子“心善”,从城外清远山捡回来的无依孤儿,收为养子,冠以顾姓。只有她叶霜儿知道,那不过是世子和程姨娘掩人耳目、自欺欺人的幌子。
——也许,现在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了实情,否则,怎会重罚程姨娘,给了自己机会?
走神间,那位蛮横的小世子又捡起一块石头,朝叶霜儿砸了过来。
“是你!你这个坏女人!”顾思若的哭喊带着浓浓的鼻音。
父亲并未告诉过他,他的生母是谁,只让他认了叶霜儿做母亲,可他压根不喜这个木讷无趣的“母亲”,相较之,他更喜欢程若曦那位姨奶奶。
姨奶奶会偷偷给他塞好吃的点心、会用香香的软帕给他擦脸、会比谁都纵容他,是这座深宅大院里最宠他、让他觉得温暖安全的人之一。
可现在,他们告诉他,那个最宠他的姨奶奶,没了。昨日还好好的,见过祖母和眼前这个女人后,突然就“没了”。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找不到出口,化成了横冲直撞的愤怒。而下人们闪烁的言辞、同情的目光里,又隐隐指向父亲逼他认下的那位“母亲”。
他们都说,他爹爹近日受了那女人蛊惑,惹姨奶奶不高兴,生了心病......
顾皓白再怎么横,到底只是个黄口小儿,逻辑简单直接,他本就不喜欢这个“母亲”,这会儿自然要找她出气。
“你把姨奶奶还给我!他们都说......就是你连日来缠着爹爹,才害得爹爹被祖母禁足,害得姨奶奶生病了!哇——”
他到底说不出“死”字,只能用“禁足”、“生病了”来替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才的凶狠被巨大的伤心淹没,只剩下一种幼兽般的、令人心酸的嚎啕。
叶霜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被孩童指责而恼怒,也没有虚伪地去安抚。她很清楚,此刻任何过分的反应,无论是怒斥还是温言软语,都可能被有心人曲解。
这孩子,本身就是一捧被悲伤和流言点燃的、不受控制的火苗。
更何况,她答应过程姨娘,暂且不会动这孩子。
“若儿,”等他哭得稍缓,只剩下断续的抽噎时,叶霜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地像是秋日的湖面,没有涟漪,“谁告诉你,是我害你爹爹被禁足,又害程姨娘生了病?”
顾思若抽噎着,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睛更红了:“她们......她们都那么说!说你是不祥之人,姨奶奶见了你就心里堵得慌......现在姨奶奶不见了,就是你,就是你害的!”
他口中的“她们”,范围模糊,却更显得流言无处不在。
“心里堵得慌?”叶霜儿轻轻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很快又归于平静,“程姨娘若是真的因见我而不适,该请大夫的是她,该避而不见的是我,这与她突然‘生病’有何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思若倔强的小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量,“若儿,你心里难过,我知道。失去疼爱的人,就像心被挖掉一块,很疼,对不对?”
顾思若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一下,随即扁了扁嘴,泪水又涌上来,用力点了点头,委屈更甚。
“但难过的时候,耳朵更要听清楚。”叶霜儿继续道,声音依旧清晰,“那些告诉你‘是我害了姨奶奶’的人,她们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只是猜测?
她们在你这么难过的时候,不好好安慰你,反而急着告诉你该恨谁,让你更伤心、更生气......若儿,你觉得,她们是真的为你好,为你的姨奶奶好吗?”
顾思若还小,听不懂太复杂的弯弯绕绕,但对“好”与“坏”、“真心”与“假意”有着最本能的直觉。他愣住了,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叶霜儿不再多说,声音略略拔高,确保芙蓉苑内可能存在的耳朵都能听得清:“小世子伤心过度,又被些不着调的话迷惑了。去,请世子院里的赵婆子过来,她是照顾小世子的老人了,最知道怎么安抚。”
顿了顿,接着道:“再派人去禀告世子一声,就说小世子因程姨娘骤逝,悲痛难抑,找到我哭了一场,现已无碍,请世子不必过于挂心。另外......”
她眸光微转,语气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一会儿夫人从侯爷院里回来,也禀一句,就说小世子年纪小,听了几句风言风语,跑来找我闹了一场,我已安抚下,请夫人也放心,莫要因此等小事,再与侯爷起了挣扎,徒增伤感。”
一番安排,看着面面俱到,却将小世子闹事这池水,轻轻搅向了更深处——孩童听来的话,源头在哪儿?是不是有人想借他的嘴和眼泪,继续搅动风雨?
顾思若还在抽噎,已被匆匆赶来的赵婆子心疼地搂进怀里。赵婆子一边用帕子给他擦脸,一边惶恐地想叶霜儿告罪:“叶夫人赎罪,是老奴没有看顾好小世子,让那些乱噘舌根的下人钻了空子......”
叶霜儿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赵婆子紧张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赵嬷嬷是明白人,小世子如今失了依傍,心思最是敏感。什么话该入耳,什么人该近身,还需多费心斟酌。
侯府近日事多,莫要让些无谓的闲言闲语,再伤了孩子的心,也扰了府里的清净。”
赵婆子抬眸瞥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让她心口倏地一紧,慌忙垂下头去。
眼前女子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间也只簪着几朵素银珠花,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可吹散。可方才那平淡话语中透出的冷意与洞悉,那仿佛能穿透人心虚实的沉静目光,哪里还有半分初入府时,那个因家世低微而处处谨慎、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地方小吏之女的影子?
一个因八字“合宜”被娶进来挡煞的工具,一个世子不爱、公婆低看、无人看好的侧室......何时,竟有了这般令人心惊的气势?
赵婆子不敢深想,紧了紧怀中的小世子,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渐起的芙蓉苑范围。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