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六年前
作者:掬一捧月
黎安一个人站在那里,把手抬高,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
被拂开的记忆,就像开闸的洪水,排山倒海、汹涌而来。
……
六年前那天,她从教导处出来,一个人走上了天台。
教学楼的顶层,平时都锁着,但那天不知为什么,门是开的。
黎安推门走出去,十一月的风立刻灌满她的校服外套。
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不见半点阳光。
她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去。
七层楼的高度,底下的人像蚂蚁一样渺小。
突然想,如果跳下去,这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
不会再有人骂她私生女,不会再有人冤枉她,不会再被关在黑暗里,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
她的一条腿跨过了护栏。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
“同学。”
一个温和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黎安动作顿住。
“那里的风景很好,但太危险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不疾不徐,“能退回来吗?我想跟你分享一个更好的观景位置。”
她缓缓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天台门口,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衣。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
他的眼睛很特别,是那种温和的浅褐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惊恐,没有责备,就像在图书馆遇见同学一样自然。
黎安瘪着嘴:“你、别过来……”
“好。”
可是男人还是尝试走近几步,但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主动介绍,“我叫顾靳言。是京华的毕业生,今天受邀回来做讲座。演讲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黎安认出他了。
学校走廊的海报上印着他的照片。
顾靳言,京华国际中学优秀毕业生,剑桥大学双学位,年轻的企业家。
也是顾氏集团的公子。
他是所有老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黎臻臻那类人仰望的对象。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顾靳言问。
她犹豫了一下,答:“黎安。”
“黎安。”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黎明的安宁。”
黎安的鼻子突然一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她的名字。
在此之前,她只觉得这不过是冯婉随手拈来的称呼,和世上万千个张三李四,没什么不同。
可是黎明的安宁,像是能给人带来某种希望。
“能过来这边吗?”顾靳言指了指天台中央的长椅,“那里风小一些,我们可以聊聊天。或者,你不想说话,只是坐坐也行。”
顾靳言的声音很好听。
犹如春日的暖风拂过,与萧瑟的深秋格格不入。
黎安睫毛颤了颤,有一丝松动。
顾靳言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没事的,来。”
眼泪蓦地落下来。
趁她擦泪水的瞬间,顾靳言猛地向前,一把将她从栏杆边缘拽了下来,牢牢护进怀里。
黎安哭了很久。
直到她渐渐止住哭腔,顾靳言才松开她。
黎安站在长椅边,没有坐下。
顾靳言也没坐,只是靠在天台的围栏一侧,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支烟。
“我高三的时候,也经常来天台。”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不过不是为了跳下去,是为了抽烟——那时候觉得抽烟很酷。”
黎安没说话。
“后来去了英国,英格兰的冬天冷得要命,我还是喜欢去天台抽烟。”他笑了笑,“但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就像你刚才那样。”
黎安抬起头。
“我没劝她,只是走过去,问她能不能分我一支烟。”顾靳言转头看她,“她愣住了,然后真的给了我一支。我们就那样并排站着,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母亲去世了,父亲再婚,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她了。”
“后来呢?”黎安忍不住问。
“后来她成了我在剑桥最好的朋友,现在在伦敦做律师,专门接家暴和离婚案,帮助那些觉得自己‘没有人需要’的女人。”
顾靳言弹掉烟灰,“生命很奇怪的,对吧?临门一脚就是结束,退后一步,却成了转折。”
黎安又哭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先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终于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来陌生人的善意,才最戳人心。
顾靳言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等她哭完。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才递了纸巾过去。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他轻声道,“但我想告诉你,也许你现在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可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希望你好好的。”
他顿了顿,“比如我。”
黎安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是的,我现在就希望你能好好的。”顾靳言微笑,“因为你看,我们才刚刚认识,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书,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画家。如果就这么结束了,我会觉得很遗憾。”
他的目光落在黎安染上颜料的校服上。
然后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本来是送给侄女的生日礼物,但我觉得你更需要它。”
黎安迟疑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手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苞,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
她很喜欢,可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黎安推拒,“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但顾靳言说,“是借你的,等下次见面,记得还我。”
他取出手链,示意她伸出手。
黎安犹豫了一下,顾靳言已经抓过她的手腕,小心地为她戴上。
手链有些大,调节扣可以收紧。
那朵玫瑰吊坠正好落在腕骨的位置。
“答应我,”顾靳言看着她,“无论如何,给这朵玫瑰一个开花的机会。好吗?”
她点了点头,抚摸着那朵小小的花苞。
最后,他们在天台聊了很久,顾靳言确保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才和她一起下楼。
从那天过后,黎安就再也没见过他。
但她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留在画纸上。
久而久之,她意识到那种感觉,叫“喜欢”。
于是,她在画册上偷偷写下——
“顾靳言,我喜欢你。”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