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错误

  高三那年的十一月，京市已经下了雪。

  距离京美的校考还有两个月，黎安给自己的集训上了强度，每天她都会在画室多待两个小时。

  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黎安记得很清楚。

  前一天模拟考试的成绩下来了，她再一次挤进年级前五十。

  握住这份成绩单，她走进画室里。

  画板上是未完成的人物素描，铅笔在纸上游走。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有人推开画室的门，她都没有抬头。

  “黎安。”

  班里的文艺委员林晓薇叫她，一个平时总跟在黎臻臻身边的女生。

  黎安放下笔，“有事吗？”

  林晓薇说：“王老师让你去一趟库房，说新到了一批水彩纸，让你去清点一下，挑几套好的明天集训用。”

  王老师是黎安的专业课老师。

  “现在吗？”黎安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还零星飘着小雪。

  “嗯，老师说时候不早了，让你快点。”林晓薇催促道，“画室钥匙给我吧，我帮你锁门。”

  黎安没有耽搁，匆匆洗了手，把钥匙递给林晓薇，然后朝教学楼角落的库房走去。

  走廊的声控灯时明时灭，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

  艺考班的库房在最里面，旁边就是废弃的化学实验室，平时少有人来。

  黎安推开库房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

  灯没亮。

  “王老师？”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然后——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黎安整个人向前扑去，踉跄着跌进黑暗的库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已经“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谁？开门！”黎安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大门。

  门外传来一阵哄笑。

  赵一明的声音夹在中间，听着有点急：“你们这样……不合适吧？”

  可他那点劝阻很快就被淹没，似乎被人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紧接着，黎臻臻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贴着门缝钻进来，“好好在里面待着反省！别以为这次挤进年级前五十，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黎安，你这副清高德行，我看着就恶心！”

  “黎臻臻！开门！放我出去！”黎安用力踹门。

  但是外面只有越来越大的嘲笑声。

  “省省力气吧。”黎臻臻的声音隔着门板，“不是喜欢画画吗？那就好好跟它们待着！”

  “你疯了吗？！放我出去！”

  “哦对了，”黎臻臻像是想起什么，“一定要坚持住哦，这个天挺冷的。”

  脚步声伴着笑闹声渐渐远去。

  黎安背靠着大门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她摸出手机——

  教学楼的死角，没有信号，求救信息根本发不出去。

  起初是愤怒。

  她用力拍门、大喊，直到嗓子嘶哑。

  然后是恐惧。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包裹着她，缠住她的手脚，攫住她的呼吸。

  被剥夺了新鲜空气，心脏挣扎着剧烈跳动。

  库房里堆满了废弃的画架、蒙尘的石膏像和各种零散破旧的画具。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那些石膏像的轮廓便一点点从阴影里浮出来。

  它们或站或坐，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好像全都低头看着她。

  白惨惨的，正在咧着嘴冲她笑。

  黎安浑身颤抖，缩到门边的角落，抱住膝盖，不敢再看。

  黑暗把时间吞掉了。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道数了多久，她被冻得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现幻听。

  有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激动地拍门大喊，却无人回应。

  又觉得石膏像在移动，吓得她闭紧双眼，屏住呼吸。

  她只能抱紧脑袋，不停背诵专业课的理论。

  饥饿、寒冷、黑暗和恐惧轮番折磨着她，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分解在这片黑暗里。

  然后，突然地，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光线漏进来，黎安下意识捂住眼睛。

  黎臻臻一把拧住她的胳膊，“昨晚睡得好吗？主任还在等你！别想着告状哦，是我把我的好妹妹救出来的呢。”

  黎安几乎勉强撑着，才走出库房，外面的强光让她头晕目眩，腿软得站不住。

  她被直接带到了教导处。

  “黎安！”教导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无故旷课一天！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违纪吗？！”

  “我……我被关在库房了……”黎安的声音嘶哑无助。

  “关在库房？谁关的？怎么关的？”主任显然不信，“门锁好好的，我们是用钥匙打开的！你怎么进去的？”

  “是黎臻臻，她骗我进去，然后锁了门……”

  主任顺着她的视线，瞥向站在一旁的黎臻臻。

  女孩安安静静的，脸上还挂着点被冤枉的委屈，瞧着格外乖巧。

  主任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撒谎！我看你是想溜进去偷东西，不小心把自己反锁了吧！刚才，可是黎臻臻发现你出不来，才来找老师的！你怎么还反咬人家一口？！”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

  “够了！”主任厉声打断她，“你能有机会来我们这么好的学校，不珍惜，不努力，整天动这些歪心思！跟你——”

  他话音刹住，没再说下去。

  但黎安听懂了。

  他想说的是，跟你那个当三的妈一模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主任猛地站起来，“黎安，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特殊，但这不是你诬陷同学的理由！黎臻臻同学品学兼优，是学生会干部，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真的，没有说谎……”黎安还在颤抖着坚持。

  “出去。”主任背过身，“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明天交上来。还有，去跟黎臻臻同学道歉。”

  黎臻臻在教导主任身后，挑衅地对着她笑。

  黎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导处的。

  走廊上，同学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指摘谩骂。

  “听说她无故旷课一天，还想诬陷黎臻臻……”

  “私生女就是私生女，上不了台面。”

  “嫉妒臻臻呗，想顶替人家大小姐的位置……”

  黎安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间。

  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也没有人在意所谓的真相。

  她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出生的错误。

  不知不觉，黎安走上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