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木兰秋狝3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塞外渐浓的秋意中，跋涉了十多日。

  当视野尽头，那片传说中的、广袤无垠的草甸终于如同碧绿的海洋般铺展开来时，整个队伍似乎都精神一振，连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到了！四阿哥，您看，前面就是木兰围场了！” 李嬷嬷指着车窗外，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欣然。

  胤禛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将整个小身子都探出了车窗，用力望去。

  只见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极目之处，是连绵起伏、直至天际线的草场。

  秋日的草已不似盛夏那般油绿，染上了一层金黄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风过处，草浪起伏，如波如涛。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浓烈的、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某种自由气息的味道，深深吸一口，仿佛连胸膛都被涤荡得开阔了。

  远处，有成群的、如同云朵或珍珠般散落在草原上的牛羊，更远处，是深青色起伏的山峦轮廓。

  这景象的壮阔与鲜活，是紫禁城高墙内、是沿途所见任何景致都无法比拟的。胤禛看得呆了，小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喃喃道：“好大……好远……”

  这，就是皇阿玛、兄长们年年来到的木兰，这就是额娘、师傅们口中维系“满洲根本”的猎场。

  比他想象中，更加无边无际，更加……令人心潮澎湃。

  行营早已由先遣人马选定并初步搭建。

  在草原一处背风近水、地势略高的开阔地上，数以千计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生长”出来，井然有序，壁垒分明。

  最中央，是那座最为高大醒目、明黄耀眼的御帐，周围环绕着代表皇权的旌旗仪仗。

  皇子、王公、勋贵、各部大臣、蒙古藩王朝觐人员的营帐，则按着严格的品级和亲疏关系，呈拱卫之势，层层向外铺开。

  八旗各营、侍卫营、火器营、前锋营等将士的帐篷则在外围，如同坚实的屏障。整个行营，俨然一座移动的、充满肃杀与威严的城池。

  胤禛的帐篷，依旧被安排在靠近御帐和太子营帐的位置，比路上用的稍大一些，里面铺设也更为齐全。

  但他此刻完全无心细看自己的“新家”，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

  他看到剽悍的蒙古骑兵穿着各色袍服，呼喝着纵马飞驰，往来穿梭，向御帐方向汇聚；

  看到身着甲胄的八旗将士，在各自牛录章京的率领下，一丝不苟地布防、巡逻、操练，号令森严；

  看到穿着各色官袍的文臣，在营帐间匆匆行走，手捧文书；看到太监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运送着各种物资……人喊马嘶，

  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草料、炊烟混合的独特气息，一种紧张、兴奋、而又秩序井然的勃勃生气，扑面而来。

  “别傻看了，走，带你去咱们的帐篷瞧瞧，安顿下来。” 胤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子也换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杏黄骑射便服，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却也有一丝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松快。

  胤禔的大嗓门也从不远处传来：“小四！发什么愣呢？草原大吧？哈哈，明天大哥带你去骑马兜风！保准比你在宫里骑那小马驹痛快！”

  胤祉则含笑递过来一个水囊：“先喝口水，此地干燥，初来易生口燥。晚些时候，三哥指给你看那边山峦的走向，与舆图颇为吻合。”

  兄长们的话语驱散了胤禛初来乍到的些许茫然和无所适从。

  他用力点头，跟在胤礽身边，眼睛却还不住地四下张望，恨不得把这一切都印在脑子里。

  安顿未久，便有御前太监来传话，皇上在御帐召见随行的皇子、近支宗室及主要王公大臣，一来是接见先行抵达、前来迎驾的蒙古各部王公台吉，二来是安排明日开始的围猎事宜。

  胤礽、胤禔自然要去，出乎胤禛意料的是，康熙特意点名，让他也一同觐见。

  胤禛心里顿时有些紧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为了觐见特意换上的崭新的、用银线暗纹绣着祥云图案的青色小箭袖袍，

  又摸了摸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有些不安地看向胤礽：“太子哥哥，我也要去吗？” 他以为到了木兰，自己只要乖乖跟着，看看热闹就好。

  胤礽替他正了正衣领，温声道：“自然要去。你是皇子，既然来了，便要遵从这里的规矩。

  觐见是礼数，也是让你认认人，见见场面。不必怕，跟着我们便是，多看，多听，少说话。”

  胤禔也道：“怕什么！那些蒙古王爷们，看着粗豪，其实最敬重有胆色的。你是皇阿玛的儿子，挺直腰板就行！”

  胤祉则站在一旁，微笑着鼓励地看了他一眼。

  来到御帐，帐内早已是另一番气象。

  巨大的帐篷内部开阔轩昂，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华丽图案的西域地毯，正中设着康熙的宝座，两旁设着诸王、贝勒、大臣的座位。此刻已是济济一堂，冠盖云集。

  满蒙王公、文武要员，按品级分列左右，个个神情肃穆，或身着蟒袍补服，或穿着蒙古华丽的王爷礼服，佩戴着象征身份的各色宝石、珊瑚、松石，在帐内灯火和透过帐顶缝隙的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气势迫人。

  胤禛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重要人物齐聚一堂，且气氛如此庄重威严，比他参加过的任何一次宫宴都要肃穆得多。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小手悄悄攥紧了身旁胤礽的衣角。胤礽察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康熙端坐于上，身着石青色行服，外罩玄狐端罩，头戴暖帽，虽经长途跋涉，但面容肃穆，目光沉静，不怒自威，与在宫中时相比，更添了几分塞外天子、统御万邦的凛然气度。

  “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帐内众人齐刷刷甩袖打千，声音洪亮，震得帐顶似乎都在微微发颤。胤禛赶紧跟着兄长们一起行礼。

  “平身。” 康熙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开阔的帐内回荡。

  众人起身归座。接着，便是一系列胤禛半懂不懂的觐见、奏对、安排。

  他听到皇阿玛用熟练的蒙语与几位年长、地位崇高的蒙古王公交谈，声音洪亮，态度亲切又不失威严；听到兵部官员奏报围场布防、各旗分派区域；

  听到内务府官员禀报明日大猎的流程、祭告事宜……他努力竖起耳朵听，但那些陌生的官职、地名、部族名称，还有各种繁琐的礼仪安排，让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更多是被那些蒙古王公吸引。

  他们大多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或红润，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

  穿着色彩鲜艳、镶着宽大滚边的蒙古袍，腰间佩着华丽的匕首和火镰，帽子上的翎毛和宝石闪闪发亮。

  他们说话的声音洪亮，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粗犷，举止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豪迈与不羁。

  胤禛偷偷观察着，觉得他们和宫里那些总是低声细语、举止文雅的大臣们，还有总是板着脸的师傅们，全然不同。

  冗长的奏对终于告一段落。康熙环视帐内，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掠过，在胤禛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开口道：“明日行围，乃我满洲旧俗，亦是骑射根本。

  尔等皇子，正当少年，更当勤习弓马，不忘祖宗创业之艰。太子、胤禔， 你二人各率一队，太子领正黄旗围猎区域，胤禔领镶黄旗围猎区域， 务必奋勇争先，亦要顾全大局，不得争强好胜，擅离本队。”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胤礽、胤禔出列，单膝跪地，朗声领命。胤禔眼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胤礽则是一派储君风范。胤祉安静地站在一旁，虽未领队，但神情专注，并无丝毫不满。

  康熙点了点头，又看向坐在胤礽下首、努力挺直小身板、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的胤禛，语气稍缓：“胤禛。”

  胤禛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走到帐中，学着兄长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单膝跪下（虽然姿势略显稚嫩）：“儿臣在。”

  “你年幼初至，弓马未熟，明日不必参与大队围猎。” 康熙此言一出，胤禛的小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但还是乖乖听着。

  “你随朕留在看城（即围猎时供帝后及女眷观看的高台或围栏区域），观瞻围猎阵势，习学行围规矩。

  待小围或散围时，可让侍卫带你近前，辨识兽迹，学些浅近的狩猎之道。

  切记，不得擅离看城，不得惊扰兽群，一切听从侍卫与嬷嬷安排，可能做到？”

  胤禛虽然对不能像哥哥们一样纵马驰骋有些失望，但听到能留在皇阿玛身边“观瞻”，还能在“小围”时去“辨识兽迹”，又立刻高兴起来，忙响亮地应道：“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听话，好好看，好好学！”

  看着他明明失望又强作懂事、听到有得学又立刻精神起来的小模样，康熙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帐内一些老成持重的王公大臣，眼中也露出些许温和。到底是个孩子。

  这时，康熙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中几位地位崇高的蒙古王公，缓缓道：“行围在即，除骑射之功，朕亦欲向诸位王公，一展我大清军械之利。火器营参领戴梓何在？”

  “臣在！” 一个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穿着四品武官补服的中年官员应声出列，正是闻名遐迩的火器专家戴梓。

  “明日行围前，于东校场，将你新制火器，演示于朕与众卿观瞻。” 康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戴梓精神一振，躬身道：“臣遵旨！必不负皇上厚望！”

  此言一出，帐中几位蒙古王公交换了一下眼色，有好奇，有探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们久闻大清火器犀利，尤其这位戴梓，更是制器奇才。

  皇上特意在此时此地展示新器，其震慑与安抚并存的深意，不言而喻。

  觐见结束，众人鱼贯退出御帐。

  天色已近黄昏，草原上的夕阳格外壮丽，将半边天空和辽阔的草场都染成了金红色。晚风带着凉意和更加浓郁的草香吹来。

  胤禔一把搂住胤禛的肩膀，笑道：“听见没？明儿个跟着皇阿玛好好看！看大哥怎么给你猎头大鹿回来！”

  胤礽则低声对他道：“明日人多兽多，场面或有些惊骇，你跟在皇阿玛身边，最是安全。

  多看将士们如何布围、驱赶、射猎，其中亦有兵法阵势之道。

  另外，戴梓演示新火器，亦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你仔细看，但切记不得靠近，一切听吩咐。”

  胤禛被兄长们围着，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期待和兴奋，用力点头：“嗯！禛儿明白！太子哥哥、大哥，你们也要小心！三哥，你看什么？”

  胤祉一直若有所思，闻言微笑道：“我在想，明日戴先生会展示何种新器。

  四弟，明日我们一同仔细观看，回来后三哥与你详解其中可能涉及的格物道理。”

  胤禛眼睛更亮了，还有新火器看！他用力点头，觉得这次木兰之行，果然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