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委屈的小四

  四阿哥在上书房崩溃大哭的消息，如同深秋里一阵不期而至的风，迅速刮遍了紫禁城的各个角落。

  自然，也毫无意外地，传到了六宫之主的承乾宫，与历经三朝、耳目通明的慈宁宫。

  承乾宫（中宫）里，皇后佟佳氏闻讯时，正对镜簪花。

  手中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步摇“叮”一声掉落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霍然起身，脸色瞬间白了：“你说什么？四阿哥在上书房……哭晕过去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莫急，不是晕过去，” 云翠嬷嬷连忙扶住她，快速禀明，“是哭得厉害了些，皇上已经去了，还下旨改了上书房的时辰，往后推迟一个时辰进学。

  这会儿太子殿下和几位阿哥公主都在那边陪着，四阿哥情绪已经平复了。”

  听到皇上已去，还改了规矩，皇后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但那份揪心的疼惜与自责却汹涌而来。

  她扶着妆台边缘，指尖微微发颤：“是本宫疏忽了……只想着他进学是正理，是荣耀，却忘了他才五岁，身子骨弱，又从未离了本宫眼前……那样冷的天，寅正就要起身……” 她说着，眼圈已然红了，“快，备轿，本宫要去看看禛儿。”

  “娘娘，皇上刚走，此刻上书房那边怕是人多口杂，您亲自去恐有不便。不如让奴才去将四阿哥接回来？” 云翠劝道。

  皇后定了定神，摇摇头：“不，本宫就在这儿等着。你亲自去，告诉太子，好生将禛儿送回来。

  再去小厨房，让他们用冰糖细细炖上雪梨川贝，温着。

  再把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江宁织造进的那匹软烟罗拿来，要那匹雨过天青色的，摸着最软和，给禛儿做两身贴身的里衣。

  他这几日读书辛苦，又哭了一场，必是耗神的……”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事无巨细，全是拳拳爱子之心。

  与此同时，慈宁宫的正殿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正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迦南木的念珠，听着苏麻喇姑低声禀报。

  阳光透过明瓦，在她饱经风霜却依旧睿智从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哦？哭得那般厉害？” 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皇帝去了，还改了上书房的时辰？”

  “是，梁九功亲自来回的话。皇上将进学时辰延后了一个时辰，还嘱咐书房多加炭火，照顾年幼阿哥的课业。” 苏麻喇姑恭声答道。

  太皇太后捻动念珠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似是感慨，又似欣慰：“咱们这位皇帝啊……对这小四，真是上了心。”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保成、保清他们进学，寅时起身是铁打的规矩，谁哭闹也没用。

  皇帝自己，更是天不亮就开始学习。如今为了小四这一哭，竟是连祖上传下的规矩都改了……”

  苏麻喇姑低眉顺眼，不敢接话。

  “罢了，” 太皇太后摆摆手，神情松缓下来，嘴角甚至带了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四那孩子，哀家瞧着，心性纯善，但也娇嫩。

  皇帝能因材施教，体恤稚子，是好事。总比一味强压，折了孩子的天性灵光要强。只是……” 她目光悠远，“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是福是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去，把哀家那对前儿暹罗国进贡的、用暖玉雕的小兔子镇纸找出来，再包上些南边新贡的桂花糖，给小四送去。

  告诉他，乌库玛嬷知道了，读书辛苦，但也要注意身子。哭鼻子不丢人，但哭过了，还得把书读好。”

  “嗻。” 苏麻喇姑领命而去。

  上书房这边，随着康熙的离去和顾八代师傅的暂时回避，气氛终于不再紧绷。

  胤禛的情绪在兄姐们的安抚下渐渐平复，但哭过的后遗症还在——眼睛红肿，鼻头通红，时不时还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整个人蔫蔫地靠在胤礽怀里，像只饱受摧残后急需安抚的幼猫。

  几位公主又陪了一会儿，见弟弟无碍，才在嬷嬷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胤礽正想抱着胤禛回承乾宫，殿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特有的呼唤：“四哥！四哥！”

  众人回头，只见五阿哥胤祺，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大红团花的小袄，外罩石青色坎肩，头上戴着同色瓜皮帽，帽顶一颗红绒球随着他的跑动一颤一颤，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额发汗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写满了纯粹的焦急和好奇。

  他年纪比胤禛小些，还未正式进学，此刻显然是从宁寿宫太后处得了信，特意跑来的。

  “四哥！你哭啦？” 胤祺跑到近前，仰着小脸，毫不避讳地盯着胤禛红肿的眼睛看，小手还伸出来，似乎想摸一摸，被孙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住。

  胤禛被弟弟这么直白地问，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胤礽肩头又埋了埋，小声“嗯”了一下。

  “为什么哭呀？谁欺负四哥了？胤祺帮你打他！” 五阿哥挺起小胸脯，挥了挥没什么威慑力的小拳头，一脸“我罩着你”的义气。

  这童言稚语，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松动了不少。胤禔“噗嗤”笑出声：“得了吧小五，就你这小身板，还打人呢？”

  胤祺不服气地瞪了大哥一眼，又转向胤禛，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个绣着蝙蝠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被油纸包着、已经有些融化的芝麻糖，踮起脚，努力往胤禛嘴边送：“四哥，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这是皇玛嬷给我的，可好吃了，我都没舍得吃完，给你！”

  那块糖有些粘手，形状也歪了，但在孩童眼中，这无疑是最珍贵的分享。

  胤禛看着弟弟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再看看那块被小心保护着的糖，心里那点委屈和难为情，忽然就被这质朴的善意冲淡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那块温热的、有些黏糊糊的糖，小声道：“谢谢五弟。”

  “快吃快吃！” 胤祺催促着，自己也舔了舔嘴唇，显然是馋了，但努力忍着。

  胤禛将那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苦涩。

  他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五弟，忽然想起自己包袱里还有昨日皇后给的、用糯米纸包着的松子糖，便对旁边的太监示意。

  太监连忙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几颗完好的松子糖。

  “这个……给你。” 胤禛拿出一颗，递给胤祺。

  胤祺欢呼一声，接过糖，立刻剥开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四哥！四哥最好了！”

  他挨到胤礽腿边，拽了拽胤禛的袍角，仰着脸，用自认为最“大人”的语气安慰道：“四哥不怕，读书不好玩，咱们就不读了呗！我天天在皇玛嬷那儿，听故事，玩布老虎，可开心了！你跟我一起呀！”

  这“怂恿逃学”的话，让胤礽和胤禔、胤祉都哭笑不得。胤礽轻轻拍了拍五弟的头：“胡说，读书是正经事，你以后也要读的。”

  胤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对胤禛说：“那四哥你快点读完，读完了来找我玩！我有新的布老虎，眼睛会动的！还有会叫的泥鸟儿！”

  孩子气的邀约，充满了最单纯的快乐期盼。胤禛听着，心里那点对上书房的恐惧和排斥，似乎也被这“读完就能玩”的简单逻辑冲淡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云翠嬷嬷也到了，传达了皇后的意思。胤礽便抱着胤禛起身，胤禔和胤祉也一同陪着，往承乾宫去。

  胤祺也想跟着，被孙嬷嬷哄着劝住了，答应他晚些时候再去承乾宫看四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回到承乾宫，皇后早已等在暖阁门口。 一见被太子抱在怀里、眼睛红肿、神情蔫蔫的儿子，皇后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强忍着，从胤礽手中接过胤禛，感受到怀里小身子依赖的依偎，心中又是疼惜又是酸楚。

  “额娘……” 胤禛闻到熟悉的气息，刚刚止住的委屈又有回潮的迹象，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乖，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皇后连声安抚，将他抱到暖炕上，用温热柔软的帕子仔细给他擦脸，又端来温着的冰糖雪梨，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喝下。

  胤礽三人在一旁陪着，将事情经过又细说了一遍，重点说了皇阿玛的处理和五弟的童言慰藉。皇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含泪：“你们都是好孩子，禛儿有你们这样的兄长，是他的福气。”

  正说着，慈宁宫的赏赐也到了。那对暖玉雕的兔子镇纸，玉质温润，雕工憨态可掬，栩栩如生。还有那包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糖，以及苏麻喇姑转达的太皇太后口谕。

  皇后领着胤禛谢了恩。胤禛拿着那对可爱的小兔子，听着乌库玛嬷关切的话语，心里暖融融的。

  原来，他哭鼻子，不仅皇阿玛知道了，改了规矩，连乌库玛嬷和额娘也都知道了，还都心疼他，给他送东西，安慰他。

  他看着围在身边的额娘和兄长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上学”这件可怕的事。

  他有最厉害的皇阿玛护着（改了时辰），有最慈爱的乌库玛嬷和额娘疼着，有最好的哥哥们陪着、教着，还有傻乎乎但真心对他的五弟想着找他玩……

  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孤独、恐惧和委屈，在这一重又一重的温情包裹下，终于渐渐消散。

  虽然想到那些难懂的书，还是会有点发怵，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了。

  至少，他知道，无论多难，身后都有这些温暖的怀抱和支撑。

  “额娘，” 他靠在皇后怀里，小声说，“禛儿明天还去上书房。”

  皇后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亲了亲他的额头：“好，禛儿最勇敢了。但若实在难受，不要硬撑，要告诉师傅，告诉哥哥们，告诉额娘，知道吗？”

  “嗯。” 胤禛点头，将脸埋进额娘带着熟悉馨香的怀抱，疲惫和安心一同涌上，竟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皇后示意众人噤声，轻轻拍着他，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胤礽几人又坐了片刻，见弟弟睡得安稳，才轻声告辞离去。

  暖阁内，烛光柔和。皇后看着儿子即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红肿的眼皮，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低声自语：“我儿，你的路还长。但愿你永如今日，知难而不畏，有泪亦敢流，更有人可依，有爱可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