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慈宁宫小聚（加更）

  三月末，春风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凛冽，浩浩荡荡地漫过紫禁城的红墙金瓦。

  御花园里，沉寂一冬的草木仿佛一夜之间得了号令，争先恐后地抽出嫩芽，染上新绿。玉兰、杏花、桃花，赶着趟儿地绽放，空气里浮动着清甜湿润的花草气息，连带着宫人们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比这盎然春意更令人心头发暖的，是承乾宫与景阳宫传来的好消息。

  经过叶天士、徐灵胎、傅先生三位大夫近两个月的精心调理，佟佳皇后的咳疾已近痊愈。（一个月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快了，但是我真的不会写治病。）

  佟佳皇后缠绵数月的胸闷气短消失无踪，夜里不再咳醒，苍白的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红润，人也丰腴了些，眼中神采湛然，昔日的疲惫病态一扫而空。

  她甚至能在宫女的搀扶下，于午后日光晴好时，到承乾宫庭院里走上一小圈，看看那几株新开的西府海棠。

  康熙心中大石落地，对三位大夫愈发器重，赏赐不断。

  皇后凤体安康，中宫稳固，于前朝后宫皆是定心丸。

  她重新开始过问宫务，处事依旧公允宽和，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大病初愈后的通透与从容，凤仪更显雍容。

  而景阳宫的变化，则更具鼓舞人心的力量。七阿哥胤祐的腿，在徐灵胎“内外兼修、持之以恒”的方案下，竟真的一日好过一日。

  那特制的支具仿佛他延伸的骨骼，帮他矫正着行走的姿势，分担着左腿的压力。

  每日不曾间断的按摩、药浴、艾灸，配合着滋补汤药，如同涓涓细流，温养着他先天不足的筋骨。

  最明显的改变是，他走路时的跛行程度大为减轻，步伐虽仍不及常人稳健，却已不再需要时时依靠旁人搀扶才能行远。左腿的疼痛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酸胀中带着力量的生长感。

  更令人欣喜的是胤祐精神面貌的蜕变。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眼神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孩子不见了。

  如今的他，眼中有了光，那是对“变得更好”的渴望，是对“可以不同”的坚信。

  他会认真完成每一次练习，会在按摩时主动描述自己的感受，会在走路越来越稳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日的治疗，因为每一次都意味着向那个“正常行走”的目标更近一步。

  成嫔看着儿子的变化，常常喜极而泣，对皇上的感激、对三位大夫的敬仰，无以复加。

  这一日，恰是春分。康熙特意罢朝一日，只处理了最紧要的几份奏报，便摆驾慈宁宫，向太皇太后问安，并禀报皇后与七阿哥的近况。

  慈宁宫里，春阳满室。太皇太后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听康熙细细说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皇祖母，皇后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全然康复。

  小七的腿，徐灵胎说只要坚持，假以时日，纵不能与常人完全无异，亦可行动无碍，不至成为负累。

  孙儿看着，心中着实欢喜。”康熙语气轻松，眉目舒展，是许久未见的真正开怀。

  “好，好。”太皇太后连连点头，捻着手中的佛珠，“皇后好了，便是六宫之福，皇帝也能安心前朝。至于小七……”她顿了顿，目光悠远，“那孩子，哀家瞧着，是个内秀的。若能去了这腿疾的拖累，将来未必不能有所作为。皇帝待他，与待禛儿、保成他们，心思可还一般？”

  康熙正色道：“皇祖母明鉴。孙儿之子，无论嫡庶，无论康健与否，皆是孙儿骨血。往日对小七或有疏忽，是孙儿之过。如今既知有法可医，自当竭力。

  他若聪慧肯学，将来朕自会为他择师授业，量才而用，断不会因生母之过或自身微恙而薄待。只是，”他语气微沉，“路需他自己走。朕能为他请医问药，扫除外在障碍，却不能替他读书明理，修身砺行。”

  “皇帝能作此想，哀家便放心了。”太皇太后满意地颔首，“天家子弟，贵在教养，在品性。你能一视同仁，又明其界限，便是他们的造化。”

  她话锋一转，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今日天气甚好，哀家这心里也畅快。苏麻喇姑，去吩咐小厨房，午膳添几样清爽的春菜。皇帝，你也别急着走，陪哀家说说话，用了膳再回。

  顺便……派人去各宫看看，若是阿哥们都得了闲，无妨过来慈宁宫坐坐，陪哀家这老婆子晒晒太阳，也沾沾这春日的喜气。尤其是皇后和小七，既是大好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

  这便是太皇太后要亲自看看皇后康复情形，并表达对七阿哥的关怀了。康熙自然应允：“孙儿遵命。这就派人去传。”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但皆是欣然。

  皇后自是感激太皇太后记挂，精心梳妆前往。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下学后便结伴而来。

  五阿哥胤祺也被孙嬷嬷早早带来。端嫔仔细为六阿哥胤祚穿戴整齐，牵着他的手。

  而成嫔，则是小心翼翼地为胤祐检查了支具，又替他理了理衣袍，眼中满是激动与忐忑，才牵着他慢慢走向慈宁宫。消息传开，各宫整装。

  惠妃听闻就让人去通知良贵人，刚好胤禩就在良贵人那，良贵人卫氏也赶忙给八阿哥胤禩做着准备。

  胤禩穿着簇新的小袍子，被乳母抱在怀里，看着额娘和宫女们忙碌。

  良贵人位份低，平日这等齐聚慈宁宫的场合，她多是默默随众，不敢有丝毫出挑。但今日太皇太后特意说了“阿哥们都来”，她的禩儿自然也在其中。

  “嬷嬷，把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那个赤金镶珊瑚的项圈给八阿哥戴上。”良贵人轻声吩咐，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对极小巧的金铃铛，小心地系在胤禩的腕上，“今日太阳好，太皇太后和皇上都在，咱们禩儿也要打扮得精神些，讨个吉利。”

  她亲自为儿子正了正小帽子，看着玉雪可爱的脸庞，眼中满是慈爱，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禩儿还这样小，在这样的场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就好。

  “额娘……”胤禩似乎感受到额娘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良贵人的脸颊，含糊地叫了一声。

  良贵人心中一软，握住他的小手亲了亲，对乳母郑重嘱咐：“到了慈宁宫，务必跟紧，仔细抱着八阿哥，莫让他哭闹，也别离其他阿哥太近，仔细磕碰着。”

  “主子放心，奴才晓得。”乳母连忙应下。

  于是，当时辰将至，各宫人马陆续向慈宁宫汇集时，长春宫的队伍也悄然融入其中。良贵人抱着胤禩，跟在几位主位娘娘身后，低眉顺眼，步履轻缓。

  慈宁宫庭院，阳光正好。 几株高大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廊下早已设好了锦凳圈椅，铺了软垫。太皇太后被苏麻喇姑搀扶着，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康熙陪坐在侧。

  皇子们按长幼次序上前行礼问安。太皇太后目光慈和地一一扫过，尤其在皇后和胤祐身上停留片刻。

  “皇后，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招手。

  佟佳皇后上前几步，在太皇太后脚边的锦凳上侧身坐下。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又轻轻拍了拍：“嗯，气色是好多了，手上也有了肉。这次真是遭了大罪，好在如今雨过天晴。日后更要仔细保养，皇帝和孩子们，都指着你呢。”

  “臣妾谢太皇太后关怀。劳您老人家挂心，是臣妾的不是。”皇后柔声回道，眼中微有泪光。

  “好了就好，过去的事不提了。”太皇太后摆摆手，又看向站在成嫔身边，身姿比以往挺直许多的胤祐，“小七，你也过来，让乌库玛嬷（曾祖母）瞧瞧。”

  胤祐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成嫔的手，尽量平稳地走上前。虽然步伐仍能看出些许不同，但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他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胤祐，给乌库玛嬷请安，恭祝乌库玛嬷凤体康泰。”

  “好孩子，快起来。”太皇太后示意苏麻喇姑扶他，又让他走近些，仔细看了看他的腿，温声问：“如今走路，可还疼得厉害？那徐大夫的法子，可还受得住？”

  胤祐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平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回乌库玛嬷，如今走路，已不怎么疼了。徐大夫的法子很好，每日都认真做。额娘和宫女姐姐们也照顾得很仔细。” 他没有诉苦，也没有过分夸大，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让太皇太后眼中赞许更甚。

  “真是乖孩子。”太皇太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遭罪了。记住，身子是自己的本钱，现在有好法子，就要坚持下去。你还小，日子长着呢，往后好好读书，学本事，给你皇阿玛分忧。”

  “小七谨记乌库玛嬷教诲！”胤祐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太皇太后又与其他阿哥说了几句话，尤其问了胤禛的功课，胤禛对答得体，还背了段新学的《孝经》，引得太皇太后开怀。一时间，慈宁宫庭院里笑语晏晏，春阳明媚，一派和乐融融的天家气象。

  康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种种波折、倾轧、遗憾，在眼前这片温暖的春晖中，似乎都已远去。他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太皇太后，这位历经三朝、智慧深远的老人，正含笑看着嬉笑的曾孙们，眼中是看透世事后的平和与满足。

  “皇祖母，”康熙低声道，“看见他们这般，孙儿便觉得，前些日子的风波雷霆，都值了。”

  太皇太后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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