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风入怀
作者:小狐狸W
出宫归来后的几日,胤禛明显安静了些。描红时依旧认真,听师傅讲书时依旧专注,但不像以往那样,一下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或缠着哥哥们问东问西。他有时会坐在廊下发呆,看着庭院里的花草,小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佟佳贵妃最先察觉儿子的变化,心中担忧,悄悄问过胤礽。胤礽将当日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低声道:“四弟心善,又敏慧。骤见民间百态,贫富悬殊,心有所感,亦是常情。儿臣会寻机开解,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天空湛蓝如洗,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东南天际。胤礽处理完毓庆宫事务,信步来到承乾宫,见胤禛正独自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托腮,望着天边的彩虹出神。雪团趴在他脚边,也仰着小脑袋,黑眼睛一眨不眨。
“四弟在看虹霓?”胤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胤禛回过神,叫了声“太子哥哥”,点点头,又看向彩虹:“真好看。像……像一座彩色的桥。是不是从天上,一直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古人称之为‘蝃蝀’,又称‘美人虹’。说是阴阳之气交汇而生,雨后天晴,日光折射水汽而成。”胤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温声解释,“虽非真桥,其色绚烂,确能引人遐思。”
“很远很远的地方……”胤禛低声重复,忽然问,“太子哥哥,虹的那一头,是不是就是宫外面?是不是……就能看到卖饽饽的,推煤车的老爷爷,还有戴大人的工坊?”
原来他这几日的沉默,还在想着宫外所见。胤礽心中了然,伸手揽住弟弟尚且单薄的肩膀,缓声道:“虹霓虚无,不可攀及。但宫墙之外的世界,是实实在在的。四弟若想知道,以后二哥、大哥、三哥,还有皇阿玛,还会再带你出去看。看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
“可是,”胤禛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外面……有好有坏。有很香的点心,也有很难闻的地方;有很厉害的大炮,也有……也有没饭吃的小朋友。他们离得那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他词汇有限,但已能表达出那种对比带来的冲击与困惑。“额娘和嬷嬷们说,宫里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是……外面那些不好,怎么办呢?皇阿玛是天下最大的皇帝,能让外面都变好吗?”
他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见识了繁华与贫苦的并立,感受了创造的活力与生存的艰难,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了“天下”的复杂轮廓,也第一次对“皇帝”这个身份,产生了关乎责任的朴素疑问。
胤礽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直到被废,也未曾真正思考过这些。而四弟,在四岁这年,因一次偶然的出宫,便有了这样的念头。这或许是天性,更是造化。
“让天下都变好……”胤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回答,“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圣君贤王、志士仁人毕生所求,却无人敢说已然做到。
因为‘天下’太大,人太多,事太繁。旱涝天灾,吏治贪廉,边疆安危,民生疾苦……桩桩件件,千头万绪。皇阿玛每日天不亮即起,深夜方歇,批阅奏章,召对臣工,权衡决策,便是为此。”
他顿了顿,看着胤禛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道:“然,知其难,并非不行。皇阿玛这些年,平定三藩,收复台湾(筹划中),整治河工,蠲免钱粮,研制火器,选拔贤能……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让这‘天下’,一点点变得更好。
只是,病去如抽丝,治国亦然。需有恒心,有毅力,有明见,更要有……得力的臂助。”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仿佛越过宫墙,看向更广阔的疆域:“这臂助,是像施琅、戴梓那样忠心用事的能臣干将,是像徐师傅、顾师傅这样学问醇正的饱学之士,是天下千千万万安分守己、辛勤劳作的百姓,也是……”
他收回目光,落在胤禛脸上,眼神温暖而坚定,“也是我们这些为人子、为人臣、将来或许也要分担重任的皇子皇孙。心中有民,眼中有事,肩上有责,各尽所能,方能汇聚成流,缓缓推动这沉重的天下,向着更好的方向去。”
这番话,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太重了。胤禛听得半懂不懂,但“心中有民,眼中有事,肩上有责”、“各尽所能”这些词,他模模糊糊觉得是很好的、很重要的话。他想起皇阿玛在马车里说的“心里要装着他们”,想起戴大人和工匠们流着汗的、发亮的眼睛。
“那……禛儿现在能做什么呢?”胤禛抬起头,小脸上是认真的困惑,“禛儿还小,字认不全,道理懂得少,也不能像戴大人那样造大炮……”
“你能做的,很多。”胤礽微笑,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好好吃饭,快快长高,是让你有健康的体魄,将来能做更多事。
好好读书,明辨是非,是让你有智慧的头脑,将来能看清方向,知晓对错。孝顺额娘,友爱兄弟,是让你有仁厚的心肠,将来能体恤他人,凝聚人心。这些,都是你现在就能做,也必须做好的‘根本’。”
他再次提起“根本”这个词,胤禛立刻懂了,用力点头:“就像树要长根!根扎稳了,才能长高,开花结果!儿臣现在就在长根!”
“对,我们四弟最聪明了。”胤礽欣慰地笑了,“至于外面的世界,那些好的,我们欣赏、学习;那些不好的,我们记在心里,化为动力。
等你根扎得更深,枝叶更茂时,自然知道该如何去改变,去守护。而现在,有皇阿玛,有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在努力。四弟不必着急,只需安心成长,用心学习,便是对皇阿玛,对这天下,最好的帮助了。”
这番话,既安抚了孩子因见闻而生的不安,又将那份朦胧的责任感引导到健康、积极的成长轨道上,更给了他坚实的依靠感和对未来的希望。
胤禛心中那团乱麻似的思绪,似乎被哥哥温柔的话语慢慢梳理开了。他想起额娘的怀抱,哥哥们的礼物,徐师傅的讲解,顾师傅的故事,皇阿玛带着笑摸他头的样子……是啊,他身边有这么多好的人,在做着好的事。他要先把自己变得更好,才能像他们一样。
“太子哥哥,我明白了。”胤禛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禛儿会好好长‘根’,好好学本事。将来……将来也要像皇阿玛,像哥哥们,像戴大人那样,做有用的事,让外面……让外面少一点不好,多一点好。”
“二哥相信你。”胤礽握住他的小手,只觉得那小小的手掌,传递出令人心安的暖意。
这时,胤禔和胤祉也一前一后来了。胤禔是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汗,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一只草编的、极其精巧的蝈蝈笼子,里面两只翠绿的蝈蝈正瞿瞿叫着。
胤祉则拿着一卷新裱好的画,是他近日临摹的宋人《晴峦萧寺图》,笔意淡远。
“小四,看大哥给你逮了什么!这俩家伙,叫得可响亮了!放在你窗下,晚上听着睡,保管不做噩梦!”胤禔大咧咧地将蝈蝈笼子递过来。
“四弟,这是三哥新临的画。虽不及真迹万一,但山中清幽,寺钟遥闻,或可涤烦闷,安心神。”胤祉将画轴徐徐展开,只见山峦层叠,林木幽深,古寺一角飞檐隐现,意境空灵。
胤禛看看叫得欢实的蝈蝈,又看看清幽的山水画,再抬头看看身边三位兄长关切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因宫外见闻而生的沉郁,瞬间被满满的温暖冲散了。
他一手接过蝈蝈笼,一手摸着画轴,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谢谢大哥!谢谢三哥!蝈蝈真好玩!画真好看!”
“这就对了嘛!”胤禔用力拍他肩膀(放轻了力道),“小孩子家家的,想那么多作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有皇阿玛,有我们,你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学好,快快长大!长大了,想做什么,大哥都支持你!”
“大哥说得是。”胤祉也温声道,“四弟有仁心,是好事。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有其序。当下修身进学,涵养心性,便是最要紧的。来,三哥给你讲讲这画里的笔法……”
兄弟四人,就坐在雨后清新的廊下,一个摆弄蝈蝈笼,一个讲解山水画,一个说着演武场的趣事,一个安静倾听,不时发问。清风拂过,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拂去了夏日的燥热,也拂去了孩童心头浅浅的阴霾。
佟佳贵妃站在暖阁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湿润,唇角含笑。她转身,对云翠低声道:“去小厨房,将冰着的冰糖绿豆汤端来,给阿哥们解解暑。”
“嗻。”
几日后,康熙在批阅奏折间隙,随口问梁九功:“四阿哥近日如何?可还想着宫外那些事?”
梁九功躬身,将胤礽那日开解、以及后来兄弟相聚的情形细细回了,末了道:“奴才听闻,四阿哥如今读书习字,越发用功。前儿个还问顾师傅,‘仓廪实而知礼节’与‘使民以时’的关系。顾师傅回奏,说四阿哥虽年幼,所问已能及于民生根本,其心可嘉。”
康熙闻言,沉默片刻,放下朱笔,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又带着深深的欣慰。
“知道了。”他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河南夏粮收成的奏报,目光落在“雨泽沾足,禾黍有望”几字上,顿了顿,提笔批道:“……民以食为天,今岁若得丰稔,可酌情蠲免积欠,以苏民困。着该督抚实心办理,毋使胥吏中饱。钦此。”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或许,在那日稚子纯真而沉重的疑问之后,帝王笔下的“民”字,又多了几分温度与重量。
清风入怀,未必能吹散世间所有尘埃。但它能拂去心头的躁郁,带来清新的气息与明澈的视野。
对胤禛而言,那场出宫见闻带来的震撼与困惑,在兄长的开解与亲情的抚慰下,已渐渐沉淀为内心深处一粒小小的种子——关于责任,关于成长,关于未来。它暂时沉睡,却蕴含着改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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