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日悠长
作者:小狐狸W
瀛台赏荷归来,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紫禁城的夏日,在蝉鸣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中,显得格外悠长。对承乾宫的四阿哥胤禛而言,这个夏天除了日渐规律的进学生活,更多了许多新鲜而温暖的色彩。
自那日赏荷,康熙随口一句“等秋天,朕再带你们来看残荷听雨”,便被胤禛牢牢记在了心里。他倒不是盼着荷花凋谢,而是觉得“皇阿玛说下次还带我们玩”,便是顶顶好的事情。这份期待,让他每日清晨跟着徐师傅、顾师傅念“晨昏定省”、“温凊定省”时,都格外认真几分——额娘说了,好孩子才能常得长辈带出去玩耍。
这日散学后,胤禛描完了“孝”、“悌”二字的红,手腕又有些酸。他放下笔,活动着小手腕,目光落到窗外。庭中那几盆金边吊兰,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赏荷时,三哥用荷叶给他做的小帽子。
“云翠嬷嬷,”他唤道,“咱们院子里,有像荷叶那么大的叶子吗?”
云翠正在一旁整理他描红的纸张,闻言笑道:“回四阿哥,咱们院子里有芭蕉,叶子倒是宽大,只是不如荷叶圆润。您要玩叶子?”
“嗯!想做个……做个‘帽子’。”胤禛比划着,“三哥用荷叶做的,好玩。”
“这有何难,奴婢这就去给您摘片芭蕉叶来。”云翠正要出去,门口便传来了带笑的声音。
“不必劳烦嬷嬷了,三哥这儿有现成的。”
胤祉缓步进来,手里竟真的拿着两片宽大翠绿的芭蕉叶,还有几根细软的蒲草。他今日下学早,特意绕道御花园边上,摘了新鲜的叶子。
“三哥!”胤禛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过去,“你真的带叶子来啦!”
“答应过你,教你用叶子编小玩意儿。”胤祉笑着,将叶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对云翠道,“劳烦嬷嬷取些温水来净手,再拿把剪子。”
胤禛乖乖站在旁边,看着胤祉用剪子将芭蕉叶修剪成更整齐的形状,又将蒲草浸湿。阳光透过廊檐,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胤祉的手指修长灵活,将宽大的叶片翻折、穿插,用柔软的蒲草固定。不多时,一顶小巧的、带着自然卷边的“芭蕉叶遮阳帽”便在他手中成型,虽不如草编或布制的精致,却别有一番野趣天然。
“来,试试。”胤祉将帽子轻轻戴在胤禛头上。大小竟刚好,宽大的叶沿投下阴凉,衬得小家伙的脸更小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叶影下好奇地眨巴着。
“凉快!”胤禛惊喜地摸摸头上的“帽子”,又跑到廊下铜盆的水面照了照,虽然照不真切,但看到一个绿茸茸的轮廓,也足够他高兴了。“谢谢三哥!三哥真厉害!”
“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些乡野小技。”胤祉用湿布擦着手,温声道,“《诗经》有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说的是百姓爱戴召公,连他曾在下面休息过的甘棠树都舍不得砍伐。草木有情,亦通人性。我们取叶为用,亦当存爱惜之心,不可滥伐。四弟可明白?”
他又将手工与经典联系了起来,寓教于乐。胤禛听得半懂,但“爱惜”二字是懂的,用力点头:“嗯!我们就用两片叶子,不多用!而且……而且叶子掉了,树还会长新的,对不对?”
“对,四弟说得是。”胤祉赞许地点头,又拿起另一片较小的芭蕉叶,“来,三哥教你编个小蚱蜢,可好?”
“好!”胤禛立刻凑过去,挨着胤祉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巧手如何将叶片撕成细条,折叠,翻转。他看得认真,小手也跟着比划,虽然笨拙,但兴致勃勃。
这一幕,恰好被下学后直奔承乾宫而来的胤礽和胤禔撞见。
“哟,三弟,你这又鼓捣什么呢?”胤禔大嗓门响起,几步跨进廊下,看见胤禛头上的芭蕉叶帽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小四,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胤礽跟在他身后,看到弟弟顶着绿油油的“帽子”,一副专心学艺的模样,也忍不住莞尔:“三弟好巧思,四弟戴着倒也趣致。”
胤禛见到他们,更高兴了,顶着“绿帽子”站起来,献宝似的转了个圈:“太子哥哥,大哥,看我的新帽子!三哥给我编的!凉快!”
“凉快是凉快,就是……”胤禔忍着笑,故意逗他,“就是颜色忒鲜亮了点,走在御花园里,怕是要被鸟当成窝了。”
胤禛听不出大哥在逗他,还认真想了想,指着庭院树上的鸟窝:“鸟窝是树枝和草,跟叶子不一样。”
童真的回答让三人皆笑。胤礽走上前,替他将有些歪的“帽子”扶正,温声道:“喜欢就好。不过日头再毒些,这叶子怕是要蔫。明日二哥让人用细竹和青纱,给你做一顶真正的遮阳小帽,可好?”
“好!”胤禛来者不拒,反正哥哥们给的都是好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胤礽的袖子,“太子哥哥,你上次说,要给我讲‘二十四孝’里‘卧冰求鲤’的故事,还没讲呢!”
“今日便讲。”胤礽从善如流,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将胤禛揽到身边,又对胤祉、胤禔道,“一起听听?”
胤禔大大咧咧在另一边石凳坐下:“听!正好我也再听听,这王祥是怎么把冰化开的,真有那么神?”
胤祉也含笑在一旁坐了,手里继续编着那只未完成的芭蕉叶蚱蜢。
廊下清风徐徐,带着庭院里花草的微香。胤礽的声音温和清晰,将“卧冰求鲤”的故事娓娓道来,讲到王祥如何因继母病中想吃鲤鱼,于寒冬腊月解衣卧于冰上,以体温融化坚冰,求得鲤鱼。他讲述时,刻意淡化了其中的神异色彩,而强调了王祥的孝心与坚持。
“……其诚心感动天地,冰面自裂,双鲤跃出。乡里惊叹,皆谓孝感所致。”胤礽讲完,看向听得入神的胤禛,“四弟,你从这故事里,听出了什么?”
胤禛还沉浸在故事里,小脸上满是感动,想了想,说:“王祥很孝顺,为了让母亲病好,自己不怕冷。他……他心诚。”
“对,心诚则灵,孝感动天。”胤礽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务实,“不过,四弟也要知道,故事有其寓意,但行事更需量力,合乎情理。譬如求鱼,方法有许多,垂钓、网捕,皆可尝试。卧冰之举,乃是极端情状下的至诚体现,我们敬佩其孝心,却不必,也万不可轻易效仿其行。尤其你们年纪小,身体要紧。孝顺父母,更在于平日嘘寒问暖,听话懂事,用心进学,让父母安心。这比任何卧冰求鲤,都更实在,更让父母欣慰。明白吗?”
他既肯定了故事宣扬的孝道精神,又巧妙地加以引导,防止年幼的弟弟产生不切实际的模仿念头,将“孝”落实于日常的、安全的言行中。
胤禛听得认真,虽然对“极端情状”、“效仿”等词还不甚了了,但“听话懂事”、“用心进学”、“让父母安心”他是懂的,用力点头:“嗯!儿臣明白了!儿臣要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听额娘和皇阿玛的话,听哥哥们的话,不让你们操心,就是孝顺!”
他说得稚气,却诚恳无比。胤礽、胤禔、胤祉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中皆是一暖。
“说得好!”胤禔用力一拍大腿,“孝顺就是不让爹娘操心!老四,有觉悟!大哥就盼着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是最大的孝顺!”
胤祉也微笑道:“四弟能如此想,徐师傅、顾师傅平日教导,便没有白费。孝在心中,亦在行中。每日向贵妃娘娘请安,认真完成功课,便是孝行。”
这时,胤祉手中那只芭蕉叶蚱蜢也编好了,青翠欲滴,栩栩如生,连须子都细细地折了出来。他递给胤禛:“喏,这个也给你玩。小心些,别弄碎了。”
胤禛惊喜地接过,小心地托在掌心,看看头上的“帽子”,又看看手里的“蚱蜢”,只觉得幸福得冒泡:“谢谢三哥!我今天有帽子,还有蚱蜢!”
“光有玩的怎么行?”胤禔不甘示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竟是个用牛皮绳编的、小巧的拳扣,刚好能套在胤禛的小拳头上,里面衬了软布。“呐,大哥给你做的!戴手上,打拳的时候护着指头,也能加点劲儿!不过说好了,只能跟大哥练的时候用,不许拿去欺负小太监,更不许打弟弟!”
胤禛又得了新玩意,更是欢喜,当场就要往手上套。胤礽怕牛皮绳磨着他娇嫩的手腕,仔细检查了衬布,又调整了松紧,才帮他戴好。小小的拳头握着,套着那个略显粗犷的皮绳拳扣,反差鲜明,却透着兄弟间独特的亲昵。
兄弟四人,就在这承乾宫的廊下,一个讲故事,一个教手工,一个送“护具”,一个收礼物收得眉开眼笑,间或讨论几句书中的道理。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温馨得如同画卷。
不远处的暖阁窗前,佟佳贵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水光潋滟,唇角却含着最温柔的笑意。云翠在一旁轻声道:“娘娘,四位阿哥这般和睦,真是叫人看着心里都暖。”
“是啊。”佟佳贵妃轻声叹道,是欣慰,也是感慨,“有他们这般护着、伴着,是禛儿天大的福分。”她看着那个戴着滑稽芭蕉叶帽子、举着绿蚱蜢、套着皮拳扣,在兄长们中间笑得毫无阴霾的儿子,只觉得往日种种忧惧,都在这夏日明朗的光影里,悄然消融了。
夕阳西下,天际染上橙红。胤礽三人陪着胤禛用了晚点,又检查了他今日的功课,叮嘱他早些安置,方才各自离去。
胤禛洗漱完毕,却不肯立刻睡下。他将那顶芭蕉叶帽子放在多宝格上,和皇阿玛赏的笔、大哥的弓、三哥的画册放在一起;绿蚱蜢放在枕边;皮拳扣则仔细收在床头小抽屉里。然后爬上床,钻进佟佳贵妃怀里。
“额娘,”他小声说,带着心满意足的困意,“今天真好。太子哥哥讲故事,三哥编帽子蚱蜢,大哥给拳扣……儿臣觉得,自己像个宝贝。”
佟佳贵妃轻轻拍着他,哼着歌谣,闻言失笑:“你本来就是额娘,是你皇阿玛,是你哥哥们的宝贝呀。”
“那……儿臣要一直做宝贝。”胤禛含糊地嘟囔着,眼皮渐渐沉重,“一直有故事听,有帽子戴,有蚱蜢玩……”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度,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窗外,暮色四合,星河初现。夏虫在草丛中开始了夜的吟唱,悠长,宁静,仿佛在为这个充满温暖与宠爱的夏日,作着轻柔的注脚。
紫禁城的夏天还很长,但有爱相伴,每一天,都可以是崭新的、闪着微光的幸福日子。而那顶稚拙的芭蕉叶帽子,或许明日便会枯萎,但这份被兄长们用心呵护、快乐填满的时光,却会如檐下清风,枕边荷香,永远留在这个夏日悠长的记忆里,清新,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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