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波暗涌
作者:小狐狸W
永和宫的禁令,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紫禁城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了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没有明旨,没有公开的斥责,只是梁九功在清晨时分,带着两个沉默的御前侍卫,将那句“无旨不得随意探视、好生照料幼子”的口谕,一字一句地传达到了永和宫正殿。德妃乌雅氏跪地接旨时,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得强撑着谢恩,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消息是瞒不住的。不过半日,各宫的主位娘娘们便都得了风声。有人惊疑,有人窃喜,也有人暗自警惕。皇上极少如此行事——不降罪,不禁足,却用这样一种近乎“冷落”的方式,敲打一位育有两位皇子的妃嫔。这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承乾宫自然也知道了。佟佳贵妃听完云翠的禀报,沉默了许久,只是将正在玩积木的胤禛揽到怀里,更紧了些。
“额娘?”胤禛感觉到她情绪有异,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关切,“额娘,不舒服吗?”
“没有。”佟佳贵妃勉强笑了笑,轻抚他的头发,“额娘只是……想起些往事。”她顿了顿,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终究没忍住,低声问,“禛儿,你可还记得……永和宫的德妃娘娘?”
胤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记得。德妃娘娘是六弟的额娘,前几日还送了我荷包。”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委屈地补充,“可额娘不让戴,收起来了。”
佟佳贵妃心中一酸。这孩子,记得的只是“送了荷包的娘娘”,而不是“生了他的母亲”。也好,不知便不痛。
“荷包要等端午才能戴,额娘先替你收着。”她柔声解释,转了话题,“今儿天气好,待会儿你太子哥哥下了学,让他带你去御花园放纸鸢,可好?”
“好!”胤禛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眼睛亮了起来,“要蝴蝶的!上次三哥给我画的那只!”
“好,蝴蝶的。”
午后,御花园的草坪上。
胤礽果然带着一只精美的蝴蝶纸鸢来了。纸鸢是内务府的手艺,素绢为面,竹篾为骨,画工精细,蝶翅上还用金粉勾了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哇!”胤禛抱着雪团,兴奋地围着纸鸢打转,“好漂亮!太子哥哥,我们现在就放吗?”
“嗯。”胤礽笑着点头,将线轴递给他,“来,拿着这个,慢慢放线。”
胤禔和胤祉也来了,兄弟四人陪着胤禛在草地上奔跑。春风和煦,纸鸢借着风力,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越飞越高。胤禛仰着小脸,看着那只绚丽的“蝴蝶”在碧蓝的天幕上翱翔,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雪团也跟着撒欢,追着线绳跑,偶尔跳起来想扑咬,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胤礽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那因昨夜之事而生的阴郁,散去了不少。他侧头,对身边的胤祉低声道:“永和宫那边,暂时安静了。”
胤祉的目光也从天空收回,点了点头:“皇阿玛的警告,她不敢不听。只是……”他顿了顿,“以她的心性,怕是不会真的甘休。只是往后手段会更隐蔽,更耐心。”
“我知道。”胤礽的眼神沉静,“所以防范不能松。四弟身边的人,我已全部换过,皆是可靠之人。入口之物、贴身之物,皆有定例,外来的需经三道查验。”
胤禔听到他们谈话,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要我说,就该找个由头,把那毒妇……”
“大哥!”胤礽打断他,微微摇头,“不可妄动。她是四弟和六弟的生母,动了她,对四弟名声有损。何况,皇阿玛既然只是警告,便有他的考量。我们只需护好四弟,让她无机可乘便是。”
胤禔虽然不忿,但也知道胤礽说得有理,只得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身又去陪胤禛放纸鸢了。
“二哥思虑周全。”胤祉轻声道,“只是,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四弟总会长大,总要走出这承乾宫。有些事……或许该让他慢慢明白。”
胤礽沉默了片刻。是啊,胤禛不能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前世他登基后面对的那些明枪暗箭、人心鬼蜮,远比一个德妃的恶意要复杂得多。这一世,他们能护他天真烂漫的童年,却也要教会他如何在风波中立足。
“等再大些吧。”胤礽最终道,“至少……等他开蒙进学,懂得分辨是非之后。”
两人正说着,纸鸢线突然断了。那只华丽的“蝴蝶”在风中摇晃了几下,便开始歪歪斜斜地向远处飘落。
“哎呀!纸鸢跑了!”胤禛急得跳脚。
“我去捡!”胤禔反应最快,拔腿就朝着纸鸢坠落的方向追去。
胤礽和胤祉也带着胤禛跟了过去。纸鸢飘得不算太远,落在了靠近西六宫的一片竹林外。胤禔已先一步赶到,正弯腰去捡,却听得竹林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
“……听说没有?永和宫那位,今儿个一早,皇上身边梁总管亲自去传的话,说是要‘静养’呢。”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可不是?平日里仗着育有两位皇子,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这下好了,碰钉子了吧?”另一个声音接道,听着年轻些。
胤禔捡纸鸢的动作顿住了。胤礽和胤祉也拉着胤禛停下了脚步,隐在竹林旁的假山后。雪团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乖地趴在胤禛脚边,不再出声。
“要我说,也是她自己作。好好的皇子,非要往承乾宫那位跟前凑。如今可好,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嘘,小声些,莫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近了,是两个穿着绿绸比甲的宫女,看打扮应是某位主位娘娘身边的得力人,正一边走一边低声嚼着舌根。她们没注意到假山后的几人,径自从竹林小径上走过。
“不过话说回来,承乾宫那位也真是好命。自己身子不济,倒白得个聪明伶俐的皇子,如今连太子、大阿哥、三阿哥都围着她儿子转。这福气,啧啧……”
“那也得有命享才行。我听说,贵妃娘娘那病,怕是……”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假山后,一片寂静。
胤礽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胤祉的眉头也紧紧蹙起。胤禔捏着纸鸢的手,指节泛白。而胤禛,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哥哥,小脸上满是困惑。
“太子哥哥,”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安,“她们在说额娘吗?额娘生病了?”
佟佳贵妃身子不好,这是宫中皆知的事。但胤禛年纪小,贵妃又在他面前总是温柔含笑,他从未深想过“生病”意味着什么。
胤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四弟,贵妃娘娘是有些旧疾,需要静养。但太医一直在调理,无大碍的。那些宫女乱嚼舌根,说的话不能信,知道吗?”
胤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小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胤礽的袖子:“那……那额娘会好起来吗?”
“会的。”胤礽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有太医,有皇阿玛,有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前世佟佳贵妃薨于康熙二十八年,那时胤禛才十一岁,从此彻底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这一世,他能否改变这个结局?
胤禔这时也走了过来,将纸鸢递给胤禛,努力挤出笑容:“纸鸢捡回来了。线断了,回去让嬷嬷重新接上就好。四弟别听那些混账话,大哥在这儿,谁也不敢欺负你和你额娘。”
胤祉也温声道:“是啊,有哥哥们在。四弟只需记得,额娘疼你,皇阿玛疼你,哥哥们也疼你。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三个哥哥的安慰,让胤禛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散去。他接过纸鸢,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只是,那颗名为“担忧”的种子,终究是悄悄埋下了。
傍晚,乾清宫。
康熙听完梁九功关于永和宫现状的禀报,神色淡漠。德妃果然“病”了,说是忧心六阿哥胤祚夜啼,又感了风寒,需卧床静养,已闭门谢客。
“让她好好养着。”康熙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关心,转而问道,“承乾宫那边,今日如何?”
“回皇上,贵妃娘娘精神尚可,午后还陪着四阿哥在庭院里走了走。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下学后,陪四阿哥在御花园放了纸鸢,四阿哥玩得很是开心。”梁九功顿了顿,谨慎地补充,“只是……放纸鸢时,似乎听到些闲言碎语。”
康熙执笔的手一顿:“什么闲言?”
梁九功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太子殿下已当场安抚了四阿哥,四阿哥并未深问,但瞧着……似是有些挂心贵妃娘娘的身子。”
康熙沉默地将笔搁在笔山上。后宫这些阴私流言,他并非不知,只是以往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多管。可如今牵扯到禛儿,牵扯到佟佳氏……
“传朕口谕,”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即日起,宫中再有议论主子病情、搬弄是非者,无论何人,一律杖二十,发往辛者库。各宫主位,约束好宫人。朕的耳朵,不想再听到这些污糟话。”
“嗻!”梁九功心中一凛。皇上这是要下重手整顿宫闱了。杖二十或许不重,但发往辛者库,便是绝了前程。此谕一下,想必能清净不少时日。
“还有,”康熙又道,“明日让太医院院判去承乾宫,给贵妃请个平安脉。告诉他,贵妃的身子,朕要他亲自调理,用最好的药,想最周全的法子。朕要看到起色。”
“是。”
梁九功退下后,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想起佟佳氏,他的表妹,那个温婉柔顺、与世无争的女子。前世她走得太早,留下胤禛孤零零一人。这一世,他能否为她,也为胤禛,多争些时日?
还有乌雅氏……康熙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次警告,若她能幡然醒悟,安分守己,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他或许还能给她留些体面。若她依旧执迷不悟……
帝王的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便怪不得他了。
夜色渐深,承乾宫暖阁里却暖意融融。
胤禛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寝衣,趴在佟佳贵妃怀里,听她讲最后一个故事。雪团窝在脚踏上,已经睡着了。
“额娘,”胤禛忽然抬起小脸,很认真地问,“您生病了吗?”
佟佳贵妃讲故事的声音停了下来。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一软,没有隐瞒:“额娘是有些老毛病,不碍事的。太医一直在给额娘调理,禛儿别担心。”
“那您要乖乖吃药。”胤禛伸出小手指,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太子哥哥说,吃了药就会好。额娘,您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御花园看芍药,开得可好看了!”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最暖的春风,吹散了佟佳贵妃心头的阴霾。她将胤禛搂得更紧,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好,额娘一定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陪我们禛儿去看芍药,看遍御花园所有的花。”
“嗯!拉钩!”胤禛伸出小拇指。
“拉钩。”
母子二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温暖的烛光下,许下一个关于春天和健康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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