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宫惊梦[修改版】

作者:小狐狸W
  紫禁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檐角残雪映出些许惨白。毓庆宫深处,织锦帐幔中,一个七岁的小小身影猛地坐起!

  胤礽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成年人的惊惧、不甘和深深的茫然。

  “殿下?您可是梦魇了?”帐外守夜的太监何玉柱急忙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此时的何玉柱年轻伶俐,眉眼间满是关切。

  胤礽死死盯着何玉柱,前世记忆翻涌——这个自幼伺候他的太监,在他第二次被废后,被牵连处死,临死前还高呼着“太子千岁”。而他,那个被皇阿玛两立两废,被兄弟踩踏,被天下人耻笑的废太子,最终死在咸安宫那冰冷的囚禁之地。

  “如今……是何年月?”胤礽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似孩童。

  何玉柱虽觉诧异,仍恭敬回道:“回殿下,今儿个是康熙二十年,冬月二十二。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吧?”

  康熙二十年!

  胤礽的心狠狠一抽。这一年他七岁,仍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嫡子,是大清唯一的皇太子。而那个未来会继承大统的四弟胤禛,此刻还是个养在佟佳贵妃宫里的四岁奶娃娃!

  是梦吗?可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如此真实。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启幕之时!

  狂喜之后,是巨大的惶恐。他该如何面对皇阿玛?还有那些兄弟……尤其是胤禛!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康熙二十八年,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薨逝。那时十岁的胤禛,跪在灵前,小小的身子缩在孝服里,哭得撕心裂肺。生母德妃因他自幼被抱给佟佳氏抚养而与他疏远,养母又骤然离世,那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

  当时的他已经十五岁,已经参政,身边的索额图各种挑拨,让原本想靠近他、寻求一丝兄长温暖的胤禛,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第一次废太子以前,胤禛还是自己的跟班,自己总是将一些繁琐或不易办的差事推给胤禛,让胤禛为自己办事。后来甚至自己还踹伤过胤禛,

  复立后的太子,深感胤禛已非昔日“跟班”。又在康熙面前,以“兄长”和“储君”的双重身份,指责胤禛办事“过于操切”、“凌虐属下”,试图破坏胤禛在康熙心中的“实干、刚正”形象。

  在处理具体政务时,复立的他与胤禛政见常不合。利用自己的监国权力,公开斥责、否定胤禛的方案,施加巨大压力。胤禛因此“忧惧成疾”,不得不告病躲避

  后来因为“百官行述”案,俩人彻底决裂。

  胤禛看他的眼神,从孺慕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慢慢变成了疏离,最后……变成了九龙夺嫡时那种冰冷的审视。

  胤禛,曾经是真的敬他爱他,把他当做兄长的。

  是自己,亲手把这份敬爱推开了,碾碎了。

  可即便后来胤禛继位,对他这个废太子,也只是继续圈禁,并未如对他赶尽杀绝,甚至还在雍正二年封了他的儿子弘皙为多罗理郡王,准其参政。

  “殿下,您脸色很差,是不是魇着了?喝口茶定定神吧。”何玉柱担忧的声音将胤礽从回忆中拉回。

  他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也要……弥补些什么。

  “伺候我更衣。”胤礽放下茶盏,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是殿下,辰时才去上书房,现在天色尚早……”

  “我睡不着了,想看看书。”

  何玉柱不敢再多言,默默取来衣物。他发现,小主子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沉稳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洗漱更衣毕,胤礽坐在书案前。案上摆放着皇阿玛亲自为他挑选的启蒙书籍。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却无法聚焦。

  用早膳时,精致得远超七岁皇子份例的菜肴摆满了小桌。胤礽拿起筷子,顿了顿。

  “何玉柱。”

  “奴才在。”

  “从明日起,我的膳食份例,按规矩减半。”胤礽的声音平静,“皇阿玛日理万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格外费心。多余的份例,折算成银钱,每月初一送去广善库,就说……是毓庆宫为灾民尽的微薄之力。”

  何玉柱和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们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小主子。

  “殿下,这……”

  “照做便是。”胤礽不再多言,安静地用膳。举止间,是从未有过的沉稳克制。

  天色微明。胤礽鬼使神差地走出毓庆宫,向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未来的雍正帝,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

  承乾宫的庭院里,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角堆着几个小雪人,歪歪扭扭的,却憨态可掬。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

  蓝色的小棉袍,裹得圆滚滚的,像个小团子。

  是胤禛。

  胤礽放轻脚步,悄然靠近。只听那小团子正对着雪地上的鬼画符嘀咕:“……怎么写都不好看……额娘说多练练就好了……可是手好冷……”

  奶声奶气,带着点委屈和执着。

  胤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就是那个后来被朝臣称为“冷面王”、被兄弟视为眼中钉的胤禛?眼前这个会因为字写不好而撅嘴的小娃娃?

  许是察觉到有人,胤禛抬起头。看到胤礽,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太子,有些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行礼,却因蹲得太久,腿一麻,差点摔倒。

  胤礽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孩童温软的手臂,轻微的重量,透过衣物传来。

  胤禛站稳后,立刻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胤禛给太子殿下请安。”小脸板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残存着刚才的自言自语时的纯真和一点点的好奇。

  没有憎恨,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孩童见到位高权重兄长时本能的敬畏,和一点点想要讨好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胤礽看着这张脸,前世灵前自己那句冰冷的斥责、后来无数次的针锋相对、九龙夺嫡时的你死我活……与眼前这鲜活稚嫩的生命重叠在一起,让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他该说什么?像前世那样,矜持地点点头,说一句“免礼”,然后转身离开?还是该……

  “四弟在此做什么?”胤礽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温和许多。

  胤禛似乎没想到太子会主动问话,又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回太子殿下,我……我在练字。”他指了指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小脸微微垮下来,“可是写不好。”

  雪地上,依稀能看出是“天地玄黄”几个字,那个“玄”字写得尤其大,笔画糊成一团,旁边还有好几个歪斜的尝试。

  胤礽蹲下身,与胤禛平视。这个动作让胤禛又吓了一跳,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让我看看。”胤礽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然后伸出手指,在雪地上那个相对最工整的“人”字旁,轻轻划了一下,“这个字的捺,比前几日我看到时,稳了一些。”

  胤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亮晶晶地看着胤礽,满是不可置信:“太子殿下……您记得我前几日写的字?”

  胤礽心里一涩。他当然不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何曾关注过这个不起眼的四弟练字如何?可这一世……

  “嗯,记得。”胤礽面不改色地撒谎,声音更柔和了些,“有进步。写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手冷了就进屋暖暖,不必急于一时。”

  胤禛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冬日的暖阳,瞬间刺痛了胤礽的眼睛。孩子用力点头:“嗯!谢谢太子殿下!我会继续练的!”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胤礽想起了前世灵前那绝望的哭泣,想起了自己那句冰冷的斥责,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目光,站起身:“天冷,别冻着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胤禛回应,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何玉柱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没事吧?可是四阿哥冲撞了您?”

  “没有。”胤礽的声音有些哑,“他……很好。”

  很好。那个孩子,现在很好。还没有被伤害,还没有竖起心防,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冷硬如铁的雍正帝。

  而他,这一世,绝不能再成为那个伤害他的人。

  回到毓庆宫,胤礽坐在书案前,久久没有动。何玉柱悄声退下,留他一人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沉思。

  许久,他提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世,他要学的第一课,或许不是帝王心术,不是治国之道,而是如何做一个兄长。一个真正的,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兄长。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金瓦红墙,也仿佛要覆盖住前尘往事的所有伤痕。

  而在承乾宫的廊下,四岁的胤禛还蹲在雪地里,看着太子殿下消失的方向,歪着小脑袋,不解地眨眨眼。太子殿下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不过,他夸我字有进步呢!

  小家伙重新拿起树枝,在雪地上更加认真地划拉起来,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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