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歪掉”的账本

作者:晴空悲切
  翊坤宫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人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日头。

  一股杀气,混合着兵刃的铁锈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原本还在为金砖吵嚷的大殿,一下安静了不少。

  只有胡兰兰嗑瓜子的声音还在响,不过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来人一身黑甲,腰间挎着长刀,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正是胡家老大,禁军大统领,胡一刀。

  也是胡家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正常人,但实际上病得最重的人。

  胡一刀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没在发抖的胡闹和一脸心痛的胡艳艳身上停留,甚至忽略了主位上的皇上,径直落在了大殿左侧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富贵牡丹图》上。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接着。

  在所有人迷茫的注视下。

  胡一刀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

  对着那幅画的右下角。

  轻轻的。

  往左挪了一寸。

  又往上抬了半分。

  然后他后退两步,眯着一只眼瞄了瞄。

  再上前,微调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呼……”

  做完这一切,这位在战扬上杀人如麻的统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眉头也舒展开了。

  “歪了。”

  “看了半天,难受死我了。”

  朱横明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朕的大统领……

  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来了来了!】

  【大哥的绝对水平线强迫症!】

  【在他眼里,地球都得是方的,因为圆的不规整!】

  胡兰兰缩在椅子里,默默的把面前那一小堆瓜子皮,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正方形。

  生怕大哥看一眼觉得不顺眼,顺手把她也给“摆正”了。

  胡一刀解决完画的问题,这才转过身。

  目光扫视全扬。

  最后落在抱着金砖、正试图往桌子底下钻的胡闹身上。

  那一刻。

  胡闹感觉自己被大哥那种要把一切都摆正的眼神盯上了。

  “哥……大哥……”

  胡闹干笑着,把金砖往怀里藏了藏。

  “你怎么来了?不用当值吗?”

  胡一刀没说话。

  只是盯着胡闹那身官服。

  那件由胡府旧窗帘改造而成、花色诡异、下摆还带着几根流苏的官服。

  胡一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大步走上前。

  每一步都让胡闹的心揪紧一分。

  “领子。”

  胡一刀伸出手,不由分说的抓住胡闹的衣领。

  用力一拽,一抹,一压。

  原本松松垮垮的领口,瞬间变得笔挺僵硬,勒得胡闹直翻白眼。

  “腰带。”

  胡一刀又盯着那条系得歪歪扭扭、还露出一截中衣的腰带。

  只要是稍微不对称的东西,在他眼里就是犯罪。

  他粗暴的解开,重新缠绕,打结,调整位置,直到那个结处于身体的中轴线上,分毫不差。

  “还有这个。”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胡闹手里的算盘上。

  那把黄铜算盘上,珠子还停留在刚才计算出的三万六千五百两复利位置上,上上下下,错落有致。

  但在胡一刀看来。

  这就叫乱七八糟。

  “哥!别!这是我算的账!”

  胡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惨叫。

  但太晚了。

  胡一刀的大手一挥。

  “哗啦——”

  一声脆响。

  所有的算盘珠子,全部归位。

  整整齐齐。

  干干净净。

  一颗都不乱。

  “舒服了。”

  胡一刀满意的点点头。

  “乱七八糟的,看着心烦。”

  “重算。”

  胡闹抱着那把已经清零的算盘,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复利啊!

  他的十年规划啊!

  他的半个京城啊!

  就在这一挥手之间,全没了!

  “哥!!!”

  胡闹大喊。

  “我刚算到第十年!那个复利很难算的!那是多少个小数点啊!”

  “你这一挥手,我的半个京城都没了!”

  胡一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再喊,把你舌头也捋直了。”

  胡闹瞬间闭嘴。

  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一旁的朱横明。

  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本来是想笑的。

  但考虑到自己皇帝的威严,只能拼命忍着,导致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趣。

  太有趣了。

  这哪里是皇宫?

  这分明就是一出闹剧。

  看看这画面。

  大姐胡艳艳还在那边捧着心口,对着空气哭诉她的金砖和燕窝。

  三弟胡闹抱着清零的算盘,偷偷用眼角余光瞪大哥,手指头在空气中无实物表演重新计算,嘴里念念有词。

  而那个始作俑者胡一刀。

  此刻正从怀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手帕。

  蹲下身。

  开始擦拭刚才胡闹跪过的地方,要把那块地砖擦得跟旁边的一样亮。

  【救命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

  胡兰兰一边机械的嗑着瓜子,一边在心里呐喊。

  【这是一个什么组合?】

  【大哥是强迫症晚期,看见苍蝇飞得不走直线都想把苍蝇翅膀给剪了。】

  【大姐是暴发户转世,除了钱和脸,脑子里装不下第三样东西。】

  【三弟是个算盘精成精,不仅抠门,还爱算计,连路边的狗叫两声他都要算算能不能录下来卖钱。】

  【皇上您还笑?】

  【您不觉得这是精神病院团建吗?】

  【我们胡家是不是风水有问题?】

  【怎么就没个正常人呢?】

  【哦,除了我。】

  【我是这个家唯一的正常人,我太难了。】

  朱横明听到“精神病院团建”这几个字,终于没忍住。

  “咳。”

  笑出声了。

  他赶紧用咳嗽掩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热闹。”

  “朕觉得……甚好。”

  “比那些死气沉沉的宫宴,有意思多了。”

  他是真心的。

  在那些宫宴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对方两刀,脸上也得带着笑。

  但在这里。

  没有面具。

  只有真实的欲望,真实的怪癖,还有……真实的烟火气。

  虽然这烟火气稍微有点呛人。

  胡闹被大哥镇压后,只能含着泪,重新开始拨弄算盘。

  既然复利算不成了。

  那就把刚才户部的账再复盘一遍。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手里有算盘,就得算点什么,不然手痒。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再次飞舞起来。

  胡一刀擦完了地砖,站起身,看着正在工作的弟弟,点了点头。

  “这次姿势端正多了。”

  “继续保持。”

  胡闹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然而。

  算着算着。

  胡闹的手速突然慢了下来。

  原本顺畅的噼里啪啦声,变得断断续续。

  他的眉头也逐渐皱了起来,跟刚才的大哥有得一拼。

  “咦?”

  胡闹停下动作,把算盘举到眼前,死死的盯着上面的珠子。

  “不对啊。”

  “这户部的账,怎么总是平不上?”

  “我刚才在户部就算了一遍,总觉得哪里卡住了。”

  “现在重算一遍,还是不对。”

  “有五万两银子……”

  胡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种视财如命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专业人士的锐利。

  “凭空消失了一样。”

  “账面上显示是买了军粮,发往北疆。”

  “可是按照当时的粮价和运费,这五万两对应的粮食数量,和入库记录是对不上的。”

  “少了?”

  胡一刀问了一句。

  涉及到北疆,涉及到军粮,他的神色也变了。

  那是前线将士的命。

  “不是少了。”

  胡闹摇摇头。

  “账面上数量是对的。”

  “但金额对不上。”

  “除非……”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胡兰兰。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久违的、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词:军粮、亏空。】

  【今日大瓜已送达,请查收。】

  【大瓜标题:户部尚书李大人的障眼法与霉米计。】

  【详情解密:那五万两并没有消失,也没有长翅膀飞走。】

  【它是被李尚书用一种缺德的方式“省”下来了。】

  【他将原本应该采购的优质军粮,全部换成了陈年、发霉、甚至掺杂了沙石的劣质米。】

  【这种米,价格只有好米的三分之一。】

  【省下来的差价,也就是那五万两,被他转手在黑市上倒卖好米,赚了个盆满钵满。】

  【此时此刻,那些银票正静静的躺在他那顶官帽的夹层里,以及……他那双特制的厚底官靴的鞋底里。】

  【备注:虽然上次帽子被撕了,但他连夜又缝了一个新的,且夹层更隐蔽了。】

  胡兰兰手里拿着的一颗瓜子,“咔嚓”一声。

  被她捏碎了。

  一股无名火,噌的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贪污受贿,她见得多了。

  像胡艳艳这种要燕窝要金砖的,顶多也就是个生活作风问题,败的是自家的家底。

  但李尚书这个老东西。

  这是在喝兵血啊!

  北疆苦寒,将士们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给人家吃霉米?吃沙子?

  这还是人吗?!

  正端着茶杯的朱横明。

  手微微一顿。

  茶杯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细纹。

  他原本还在看戏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帝王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个看家庭伦理剧的吃瓜群众。

  那么现在。

  他是这大梁天下的主宰。

  “霉米……”

  “军粮……”

  这两个词,在他的舌尖轻轻滚过,带着一股血腥味。

  李尚书。

  好大的胆子。

  朕以为他只是有些贪婪,没想到,他是在掘大梁的根基。

  朱横明放下茶杯。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

  却让在扬的所有人,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那种轻松、荒诞的氛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连胡艳艳也闭上了嘴,不敢再提燕窝的事,本能的往后缩了缩。

  皇上……好像生气了。

  是很可怕的那种生气。

  朱横明站起身。

  并没有直接发作。

  他知道胡兰兰心声的秘密不能暴露。

  所以,他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合理的、能够名正言顺彻查户部的借口。

  这不,借口就在眼前。

  “胡度支。”

  朱横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让人害怕。

  “既然你觉得账目不对。”

  “既然有五万两银子去向不明。”

  “那朕,给你这个特权。”

  他转过身,盯着胡闹。

  “即刻带人,去查户部的粮仓。”

  “京郊的、城内的,所有的储备粮仓,一个都不许放过。”

  “朕要你,把每一袋米,都给朕扎开了看!”

  “朕倒要看看,这五万两银子,是不是变成了沙子,填进了粮袋里!”

  胡闹愣了一下。

  他刚才只是怀疑账目问题,没想到皇上反应这么大,还要扎袋子看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上发话了。

  而且看这架势,是要动真格的。

  “遵旨!”

  胡闹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他一把抄起算盘,那股子要把户部那群老家伙裤衩子都算出来的气势又回来了。

  “臣这就去!”

  “谁敢拦我,我就放狗……不对,我就放大哥!”

  “还有我家那条叫‘大凶’的恶犬,我也牵去!”

  站在一旁的胡一刀。

  此刻也上前一步。

  “铿——”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皇上。”

  “臣愿同往。”

  “臣的刀快。”

  “若有人敢阻拦查账,或者是想要销毁证据。”

  “臣可以帮他整理一下脖子。”

  “让他的人头和身体,分得整整齐齐。”

  朱横明满意的点点头。

  “去吧。”

  “朕就在这翊坤宫等着。”

  “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胡家兄弟对视一眼。

  一个抱着算盘,一个按着刀柄。

  气势汹汹的转身离去。

  那背影,竟然出奇的和谐,仿佛一文一武两尊门神。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胡艳艳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皇上。

  弱弱的问了一句:

  “那……皇上……”

  “我的燕窝……”

  朱横明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胡艳艳立刻捂住嘴。

  “没……没事了。”

  “臣妾减肥。”

  “臣妾这就去喝白开水。”

  朱横明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此刻正一脸兴奋的胡兰兰。

  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意。

  多亏了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怀正义(虽然主要是心疼钱)的胡兰兰。

  大梁的蛀虫。

  藏得再深。

  朕也要一个个把你们揪出来。

  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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