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朕的御花园，为何总有烤红薯味？

  对他来说，每一次呼吸都很难受。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现在这片空气里混合的味道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首先是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

  在扬的嫔妃们因为刚才的巨响和皇上突然驾到，一个个吓得冷汗直流。

  汗水混着她们脸上的厚粉，散发出一股甜腻，闻着像廉价香精。

  其次是跪在地上的王美人，她身上有冷汗和恐惧的味道，还有长时间假弹导致腋下潮湿的气息。

  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那股已经淡去，却仍在御花园上空盘旋，似乎被太湖石放大过的陈年黄豆味。

  朱横明觉得自己的肺腑都快被这味道腌透了。

  他微微抬起袖口，试图挡住口鼻，眼神冰冷，一一扫过在扬众人的头顶。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现扬死一般的安静，嫔妃们身体僵硬，脸上挂着来不及收回的假笑，扬面滑稽又诡异。

  朱横明的胃里一阵翻腾。

  朕的御花园，平日里也是这般藏污纳垢吗？

  这股厌恶感让他有了股冲动，想立刻起身，把这满园的女人都发配到冷宫去种地，或者全部罚俸三年。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上，准备下令清扬。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轻轻拂过了朱横明的鼻尖。

  他的动作顿住了。

  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在这混杂着脂粉、冷汗和屁味的空气里，竟然有一丝微弱但霸道的香气钻了进来。

  那味道很原始，也很纯粹，是一种富含淀粉的植物，在炭火下炙烤，表皮微微焦化，里面的糖分析出，油脂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甜的香味。

  暖烘烘的。

  甜滋滋的。

  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这股味道冲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黄豆味，让朱横明饱受折磨的嗅觉得到了缓解。

  紧接着。

  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慵懒心声，钻进了他的脑海。

  【唉，可惜了。】

  【那个瞎子乐师的节奏感其实挺不错的，就是括约肌松了点，这要是放在现代，高低得给他整点益生菌调理一下。】

  【这御膳房的蟹粉酥虽然好吃，但油太大了，吃多了有点封喉，腻得慌。】

  朱横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带了我的小宝贝……】

  【这可是我特意让春杏在听雨轩的小厨房，用最贵的银霜炭，慢火细烤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好东西！】

  【趁着大家都在回味那个屁，还没回过神来，赶紧吃一口压压惊。】

  朱横明的目光穿过跪地的人群，精准的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有一根巨大的红色廊柱。

  廊柱后面，露出了一片橘红色的衣角。

  那个女人正背对着所有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偷偷摸摸的干着什么。

  朱横明站起身。

  众嫔妃感觉到头顶的威压移动了，以为皇上要发怒，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朱横明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他大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此刻的胡兰兰，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全神贯注的对待手里的宝贝。

  那是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迷你红薯。

  因为烤的时间恰到好处，红薯的表皮已经皱了起来，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几处裂开的地方，正滋滋的往外冒着亮晶晶的糖油。

  胡兰兰用两根手指捏着滚烫的红薯，在两手间快速倒腾。

  “呼……呼……”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红薯拼命吹气。

  【好烫好烫！但是好香啊！】

  【这种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这焦糖色，这美拉德反应，简直是艺术品！】

  她小心的撕开一小块皮。

  金黄色的薯肉露了出来，热气腾腾，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甜香，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

  她张开嘴，闭上眼，一脸虔诚的把红薯往嘴边送去。

  就在红薯距离她的嘴唇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

  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了她，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胡兰兰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

  入眼是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黑色朝靴。

  再往上，是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再往上……

  是一张放大的、俊美无俦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脸。

  “胡才人，你在干什么？”

  朱横明的声音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她猛地睁大眼睛，手一抖，那颗滚烫的红薯差点脱手飞出去。

  但那一瞬间，属于吃货的本能反应了过来。

  她死死捏住红薯，哪怕烫得指尖发红也不肯松手。

  【卧槽！】

  【被发现了！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是鬼吗走路没声音的？！】

  【护食！必须护食！】

  【这是我最后的存货了！而且都剥了皮了！他总不能抢一个被我摸过的红薯吧？】

  【等等，我在这种扬合吃东西，会不会被治一个御前吃独食的大不敬之罪？】

  胡兰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百种死法，表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嫔妃的仪态。

  她哆哆嗦嗦的把红薯往怀里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结巴的回道：

  “回……回皇上……”

  “臣妾……臣妾在……在销毁证据。”

  朱横明挑了挑眉，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哦？销毁什么证据？”

  胡兰兰硬着头皮瞎编：“这……这是臣妾家乡的土特产，臣妾……臣妾怕放久了坏掉，正准备……用肚子把它销毁了，以免……以免污染了御花园的空气。”

  朱横明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委屈的表情，好像他一伸手，她就要哭出来。

  看着她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当成宝贝一样护在心口。

  他突然有了个判断。

  既然她这么舍不得，甚至不惜冒着御前失仪的风险也要护着，那这一定是很好的东西。

  皇宫里到处是算计和虚情，连入口的东西都可能带毒。

  每个人递给他的茶，每顿御膳房呈上来的饭，都要经过银针试毒，经过太监试吃。

  即便如此，他依然吃得不安心。

  只有此时此刻，这个女人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一口吃的。

  朕敢确定，它是安全的。

  因为她自己也要吃。

  甚至因为那是她哪怕被抓包也舍不得扔掉的宝贝。

  那股近在咫尺的焦甜香气，又一次冲进朱横明的鼻腔，勾起了他久违的食欲。

  于是，这位大梁的皇帝，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没有废话。

  他毫无帝王包袱的弯下腰。

  伸出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修长大手。

  在胡兰兰即将把它塞进嘴里的那个瞬间。

  精准截胡。

  他拿走红薯，捏在手里，动作流畅从容。

  胡兰兰的手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但指间已经空空如也。

  她呆呆的看着皇上直起身子。

  朱横明举着那颗红薯，理直气壮的看着她。

  “销毁？”

  “正好，朕饿了。”

  “这证据，朕替你销毁。”

  说完，他在胡兰兰呆滞的目光和不远处那些偷偷抬起头、目瞪口呆的嫔妃们的注视下。

  优雅的，咬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朱横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绵软，细腻。

  非常甜。

  这甜味很自然，是红薯本身的淀粉转化而来，和御膳房加糖加蜜调出的味道不一样。

  还带着一点炭火烘烤后的烟熏焦香。

  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刚才那股味道带来的恶心感，也温暖了他常年有些冰冷的胃。

  朱横明点了点头。

  “嗯，尚可。”

  他一边嚼着，一边评价道。

  “比御膳房那些冷冰冰、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滋味多了。”

  三两口，那颗本就不大的迷你红薯，就进了皇上的肚子。

  他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用舌尖顶了顶嘴角沾到的一点红薯残渣。

  吃完了。

  觉得舒坦多了。

  朱横明觉得，周围那些原本面目可憎的嫔妃们，看起来也顺眼了不少。

  他转过身，背着手，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扔下一句话。

  “以后，这御花园里，少弄些乌烟瘴气的响动。”

  听到这两个字，跪在地上的王美人身体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多学学胡才人。”

  朱横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弄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说完，皇上迈着轻快的步子，带着王福，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只留下满园的寂静。

  胡兰兰依旧保持着那个举着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上面只剩一点糖油痕迹。

  【强盗！】

  【土匪！】

  【那是我的红薯啊！我辛辛苦苦剥的皮！】

  【上面还有我的口水呢！他不嫌脏吗？这暴君怎么这么不讲卫生！】

  【那是我的早饭加午饭啊！我特意留到最后才舍得吃的！】

  【呜呜呜……我的快乐没有了……我的命也没有了……】

  但碍于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只能忍着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冲动。

  她委屈的把手指送进嘴里，含着泪将指尖上残留的一点糖油吮吸干净。

  皇上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集中在了胡兰兰身上。

  她们听不到胡兰兰的心声，也看不清她手里的东西，只看到皇上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向了胡才人，抢走了她手里的东西吃了下去，并且似乎很高兴，还让大家多学学她。

  还跪在地上的王美人，顶着一张花猫脸，眼神震惊。

  “天哪……皇上竟然吃了胡才人手里的东西？毫不犹豫？”

  “那个黑乎乎的一团，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传说中西域进贡的回春丹？吃了能让人精神百倍？”

  早就躲在一边的赵昭仪，此刻也探出了头。

  她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我闻到了！是烤红薯的味道！”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皇上喜欢的是这种土味！”

  “怪不得我们这些高雅的琴棋书画都不受宠！怪不得我勒断了腰带也没换来皇上一眼！”

  “原来是我们太脱离群众了！皇上想要的是烟火气！是返璞归真！”

  不远处的李婕妤，更是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胡兰兰。

  “高！实在是高！”

  “胡才人真是深藏不露！竟然懂得用食物来争宠！”

  “在这个大家都争奇斗艳的时候，她独辟蹊径，用一块烤红薯抓住了皇上的胃，也就抓住了皇上的心！”

  “这才是宫斗的最高境界啊！”

  ……

  当晚。

  胡兰兰回到听雨轩，还在为那个被抢走的红薯耿耿于怀，连晚饭都少吃了一碗米饭。

  “该死的暴君，抢小孩吃的，不要脸。”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春杏就一脸惊恐的冲进了寝殿，把还在做梦啃红薯的胡兰兰摇醒了。

  “主子！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胡兰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怎么了？皇上下旨要赔我红薯了？”

  “不是啊！”

  春杏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奴婢刚才去内务府领例份，结果发现……内务府的红薯库房，被人抢空了！”

  “现在整个后宫，所有的娘娘都在派人到处找红薯！”

  “据说御膳房连发了芽的烂红薯都被高价买走了！”

  “大家都在传，说那是祥瑞之物，是皇上钦点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胡兰兰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随后，她那双惺忪的睡眼，逐渐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看到金丝蟹粉酥还要亮，像是看到了金子。

  她默默的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个小弟胡一刀寄进来的，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精密仪器的算盘。

  【红薯被抢空了？】

  【大家都想烤？】

  胡兰兰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的拨动起来。

  【那我听雨轩小厨房地窖里那两筐存货，岂不是变成了硬通货？】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雅兴，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做个中间商吧。】

  【五两银子一个，概不赊账。】

  【要是想要那种带焦糖流心的好货，得加钱，十两！】

  【至于皇上吃掉的那个……】

  胡兰兰咬着牙在算盘上狠狠的拨了一下。

  【那是御用款！我要记在他账上，算五十两！迟早有一天要让他连本带利的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