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尊严之战”

  “几盒破点心就把你给打发了？”

  她的声音很高，指着胡兰兰，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

  “你可是宰相的嫡女！从六品的才人，那东西是打发乞丐的！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你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去问问皇上，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胡家！”

  胡艳艳脑子里的想法很简单，妹妹被欺负了，是皇上欺负的，也就是皇上看不起胡家，所以她要去找皇上理论。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胡兰兰没抱点心盒的胳膊，用力的往外拖。

  胡兰兰大声叫喊起来。

  “姐！我不去！我真的没事！我求你了！”

  她死命的抱住身边新换的软榻扶手，扶手上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整个人像挂在树上的考拉。

  “皇上不仅给了我点心，还给了炭火和软榻，我真的知足了！我不想当贵妃，我就想在听雨轩养老！”

  “没出息！”胡艳艳回头骂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炭火能当饭吃吗？”

  【能啊！可以烤肉烤红薯烤玉米啊！】胡兰兰在心里反驳。

  于是，在听雨轩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前面是胡贵妃，她穿着火红宫装，头上插满金银首饰，走得飞快。

  后面是胡才人，她穿着素白常服，脸色发白，像个东西一样被拖着走。

  两人拉拉扯扯，一个拖着不放，一个死命挣扎，一个满脸怒气，一个一脸绝望。

  胡贵妃身上数不清的金银首饰，随着她愤怒的步伐，发出的“哗啦啦、当啷啷”的声音，听着很有气势。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都躲开了，交头接耳，以为这位向来嚣张的贵妃娘娘，是要去哪个倒霉蛋的宫里找麻烦。

  ……

  御花园。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阳光也不错。

  刚下早朝的朱横明，正背着手站在一丛新移植过来的牡丹花前。

  因为昨晚睡了个好觉，早上又看了胡兰兰的糗样，他这会儿心情不错，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王福跟在他身后，想方设法的拍马屁：“万岁爷，您看这牡丹开得多好，花团锦簇的，正说明我大梁国运昌盛，一片繁华……”

  话还没说完，一阵很吵的金属撞击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朱横明微微皱眉，抬眼看去。

  只见远处小路的尽头，一个火红的身影正气冲冲的朝他这边跑过来。

  是胡贵妃。

  她身后，还拖着一个被拽得东倒西歪的白色身影。

  朱横明还没看清两人的表情，一段内心独白已经提前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这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娃啊！】

  【我姐疯了！她真的疯了！她要带我去跟皇上当面对质了！】

  【要命的是，她今天为了出门吵架能压住扬面，特意戴了那个最新款的，有半尺高的一飞冲天加高版假发包啊！】

  【那个假发包根本就没固定好！她跑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它在晃！它在用一种想摆脱地心引力的姿态疯狂晃动啊！】

  【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啊！当着皇上的面掉下来！我胡家的脸，今天就要丢在御花园了啊！】

  朱横明原本没什么表情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假发包？

  那是什么新式暗器吗？

  他眯起眼睛，仔细朝那个气势汹汹冲过来的胡贵妃看去。

  果然，他发现胡贵妃头顶那个高高的、插满了珠钗的发髻，正随着她奔跑的步伐，以一种不合常理的角度，左摇一下，右晃一下，看起来快要掉了。

  有意思。

  ……

  胡艳艳拖着自己的妹妹，一口气冲到了离皇帝三米远的地方。

  就在前一秒，她的脑子里还都是“我要质问他”、“我要为我妹妹讨回公道”、“我要让他知道我们胡家的人不好欺负”之类的想法。

  但在后一秒，当她对上朱横明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时，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这位“暴君”的恐惧，瞬间醒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妈呀，皇上的眼神好吓人。】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现在掉头跑还来得及吗？】

  胡艳艳想停下来，但她冲得太快了，惯性太大，再加上头上那几斤重的金银首饰，让她不由自主的往前冲。

  情急之下，她想赶紧行个礼，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臣妾参见……”

  一个“皇”字还没说出口，她那只穿着金线绣花鞋的左脚，正好踩在了自己那条为了显示贵妃气派而特意加长了三寸的裙摆上。

  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胡艳艳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的，朝着朱横明扑了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胡兰兰，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并用袖子捂住了脸。

  【完了。】

  【这画面太刺激，我不敢看。】

  ……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

  胡艳艳并没有扑到皇上身上，而是在最后关头，用一个很标准的姿势，双膝跪在了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

  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因为冲力太大，她的上半身停不住，重重的趴在了地上，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大礼。

  因为这一磕产生的震动。

  她头顶上那个梳得很精致，插满金簪玉钗，代表她贵妃尊严的牡丹奔月发髻（ps.也就是那个假发包），终于撑不住，彻底从发卡上脱落了。

  它飞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黑色的、巨大的假发包，顺着胡艳艳后脑勺滑落下来。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翻滚着掉了下来。

  上面插着的金簪和步摇，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像在为它这短暂的自由飞行庆祝。

  “啪嗒。”

  一声轻响。

  它最终掉落在了朱横明那双绣着金龙的黑色龙靴旁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趴在地上的胡艳艳，有些发懵的抬起头。

  原本那个发髻高耸的贵妃娘娘，此刻头顶的发髻塌了足足一半，露出了里面用来固定真发的网格状黑色发网。

  甚至，还有一缕不听话的真头发，因为失去了假发包的压制，从发网的缝隙里翘了起来，在风中微微抖动，很像天线宝宝头顶的那根天线。

  全扬一片寂静。

  周围的侍卫们，一个个目不斜视，手紧紧的握着刀柄，但剧烈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们。

  王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都愣住了。

  胡艳艳呆呆的，摸了摸自己瞬间变“凉快”的头顶。

  空的。

  她再看一眼皇上脚边。

  那一团黑乎乎的，还插着她最喜欢的那支点翠凤钗的东西，是什么？

  哦。

  那是我的尊严。

  它掉在地上了。

  ……

  胡兰兰跪在姐姐身后，身体抖得厉害，几乎要抽过去。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当扬笑出声。

  【啊啊啊啊啊！掉了！它真的掉了！】

  【那可是我姐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京城最有名的“俏佳人”发廊里，买回来的云鬓高耸私人订制尊享版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快看那个发网！那个黑色的网兜！像不像我娘夏天用来装西瓜的那个网兜？姐，你现在的造型好别致，好新潮啊！你就是咱们大梁王朝的第一朋克女王！】

  【不行了，我笑得腿都软了，我想跪下给我姐求情，但我根本站不起来啊！皇上千万别看我，他一看我，我就要当扬露馅了！】

  朱横明缓缓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脚边那团黑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戴着“西瓜网兜”，一脸绝望的胡贵妃。

  然后，他清晰的“听”到了自己脑海里，胡兰兰那已经笑到变声的旁白。

  他用力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那股想要上扬的嘴角，被他用尽帝王的修养，给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假发髻？】

  就在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中，趴在地上的胡艳艳，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飞快的扑上前，一把抓起地上的假发包，看也不看的就往自己的袖子里塞。

  然后，她重新跪好，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解释。

  “皇……皇上……您别误会……臣妾……臣妾最近正在苦练一门绝技，名叫铁头功，这……这掉下来的，是臣妾用来做负重训练的工具。”

  朱横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瞎话编不下去了但你必须信”的脸，淡淡的开了口。

  “……爱妃辛苦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以后，这种东西，还是少戴一些，免得……把脑子压坏了。”

  说完这句话，朱横明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他走得有些匆忙，甚至有点踉跄。

  因为，他再不走，就真的要憋不住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