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助眠仪

  她嘴巴闭得严实，心里却吵得不行。

  他那句带着杀意的“闭嘴”，除了让她心里的吐槽更猛烈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他感到一阵无力，连火都懒得发了。

  因为他感觉，就算现在跳起来掐死这个女人，她的鬼魂都可能飘在养心殿上空，继续用那套食物吐槽折磨他。

  他的头痛加剧，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

  算了。

  毁灭吧。

  累了。

  朱横明长袖一挥，一股劲风吹熄了离龙床最近的两盏龙凤红烛。

  内殿的光线瞬间暗了，只留下一盏挂在远处梁下的宫灯，散发着一圈豆大的昏黄光晕。

  他连鞋都没脱，就这么和衣躺下，背对着那个像蚕宝宝一样把自己裹起来的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冷冷命令道：

  “朕要睡了。”

  “不许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要是吵醒朕，后果自负。”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

  背对着她的朱横明，藏在被子里的手，已经将上好的云锦被角捏成了一团咸菜干。

  听着身后女人心里一连串的“不行”、“摆设”、“欲求不满”，他的额角青筋一根根的暴起。

  【朕行不行，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冲动。

  忍。

  朕是要名垂青史的皇帝，要有涵养，有气度，不能跟一个满脑子都是酱肘子和八卦的女人计较。

  ……

  半个时辰过去了。

  殿内，自鸣钟里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朱横明依旧没有睡着。

  但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呼一吸，绵长稳定，想让大脑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

  而他身后的胡兰兰，状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开始，她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僵得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发现身后那个男人除了呼吸声，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不打她，不骂她，也不对她做什么。

  她的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

  当恐惧褪去后，各种生理上的不适感便涌了上来。

  脖子开始咯吱作响，又酸又疼。

  只吃了几块牛肉干和半块桂花糕的肚子，也开始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叫了起来。

  【好无聊啊。】

  【这床硬得跟棺材板似的，硌得我骨头疼。】

  【要不……数羊吧。】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肥羊……烤全羊……涮羊肉……羊肉串……】

  不行。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饿。

  胡兰兰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的想着各种美食，她开始在心里报起了菜名。

  【唉，好想念城南李记那家老店的酱肘子啊……】

  正在努力装睡的朱横明，脑子里刚构建出一个边关布防图的雏形，就被这突如来的一句话打断了。

  【那肘子，是用三十年的老卤汤，加了十几味香料，用文火足足炖上六个时辰才出锅的，炖得软烂脱骨，皮色红亮油润，用筷子轻轻一夹，那肉皮就duang、duang、duang的颤悠，跟果冻似的。】

  朱横明皱了皱眉，Duang？这是什么形容词？

  【一口咬下去，满满的胶原蛋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个咸香的卤汁要是用来拌饭，我一次能干掉三大碗，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李记隔壁王婆婆卖的桂花糯米藕，用的是新鲜的洪湖莲藕，藕孔里塞满了上好的血糯米，放在大锅里和红糖、红枣一起煮。】

  【煮得粉粉糯糯，切成厚片之后，再淋上一勺用金桂熬成的桂花蜜，亮晶晶的，那蜜拉丝能拉三尺长，甜而不齁，又香又糯，甜到人的心坎里去……】

  【要是吃完这些，能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那就真的是神仙日子了，那面是老师傅手扯的，宽的像裤腰带，吃起来特别劲道。】

  【羊汤是用大骨头熬了一天一夜的，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羊油，出锅前，撒上一大把翠绿的香菜和蒜苗，再按照个人喜好，自己泼上一勺用羊油炸得喷香的红辣子……】

  【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口，连汤带面，那滋味……啧，烫得人直哈哈气，但就是舍不得松口，一碗下去，从头暖到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舒坦。】

  原本，朱横明的脑子里塞满了边关军饷、户部假账、太后安插亲信和江南水灾这些国事。

  这些烦心事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

  可现在，胡兰兰这充满食物香气的心声，不讲道理的冲进了他的大脑。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防备。

  他的大脑被迫跟着她的描述，去构建那个duang duang颤悠的酱肘子，去想象那能拉丝的桂花蜜，去感受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

  这种对食物的原始渴望，竟然将那些复杂的权谋算计压了下去。

  朱横明那一直紧皱的眉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舒展开了。

  他甚至下意识的，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这该死的女人……

  说得朕……都有点饿了。

  ……

  胡兰兰是真的饿了。

  想得越多，就越饿。

  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用爪子挠，空虚，寂寞，冷。

  就在她饿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她猛然想起来，自己被卷进这床被子之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救命的桂花糕。

  她瞬间又有了希望。

  但新的困境也跟着来了。

  她的手被被子紧紧的裹着，压在胸口的位置。

  要想把这块桂花糕从胸口运到嘴里，她需要像条毛毛虫一样，在不惊动身后那头猛兽的前提下，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

  这事做起来很难。

  胡兰兰屏住呼吸，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偷偷观察着身后朱横明的背影。

  他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机不可失。

  行动开始。

  第一阶段：投石问路。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

  被子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她吓得立刻停住，心脏狂跳。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的男人没有动静。

  安全。

  第二阶段：蚂蚁搬家。

  她开始了艰难的挪动。

  一寸，两寸，三寸……

  她的手带着那块救命的糕点，缓慢而坚定的朝着她的脸前进。

  终于，在经历了一刻钟的艰苦奋斗后，她的手成功抵达了下巴的位置。

  第三阶段：胜利会师。

  她低下头，像一只努力伸长脖子吃草的乌龟，费劲的用舌头试图将那块桂花糕从手心里卷进嘴里。

  然而，意外就在此刻发生了。

  这块桂花糕是早上做的，过了一天，又被她在被子里捂了这么久，水分早就没了。

  在她用牙齿轻轻咬住的那一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糕点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响了起来，格外清晰。

  那声音在胡兰兰听来，格外响亮，在她耳边炸开。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完了，芭比Q了，声音太大了，他听见了吗？他肯定听见了吧？我要死了吗？我是不是要成为大梁王朝第一个因为偷吃零食而被砍头的妃子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那块碎掉的糕点因为太干太硬，又因为她吃得太急，不偏不倚的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不上不下。

  她瞬间就喘不上气了。

  【咳……咳……咳不出来……噎……噎死我了……】

  【想喝水……水……救命……】

  【呜呜呜，我要是就这么噎死在龙床上，史官会怎么写？大梁胡才人，因贪吃糕点，噎死于御前？这算不算工伤？有没有抚恤金？】

  她脑海里的系统，用一种看智障的语气，冷冷的补刀。

  【嘀！根据大梁律法，此行为属于御前失仪，是大不敬之罪，不仅没有抚恤金，还会连累家人。】

  【并且，死相会非常难看，大概率会被当成反面教材，写入《女则》，警示后人。】

  胡兰兰被吓得白眼一翻，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了力量，她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的将那块干硬的糕点咽了下去。

  那感觉就像是生吞了一块石头。

  从喉咙到食道，火辣辣的疼。

  她被噎得胸口生疼，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

  朱横明当然没睡着。

  他全程一字不落的听完了身后这扬惊心动魄的偷吃大戏。

  他听到了她小心翼翼的挪动，听到了那声响亮的“咔嚓”，更听到了她因为噎住而变得急促、痛苦的内心挣扎。

  换做往常，别说发出声音，就是有人敢在他睡觉的时候呼吸声大了一点，都会被他毫不犹豫的拖出去砍了。

  但今天，很奇怪。

  听着这个女人为了区区一口吃的，在生死边缘挣扎，他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甚至，有点……安心。

  这才是活人啊。

  他见惯了那些戴着虚伪面具，心里充满算计和欲望的棋子，而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贪吃怕死又胆小，却充满了生命力。

  她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吃，和对死亡的恐惧。

  简单到……让他那颗紧绷的心，都感到了一丝放松。

  伴随着胡兰兰那“噎死我了、噎死我了、好想喝水”的单调碎碎念，这种频率竟然像极了睡前数羊。

  朱横明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那些困扰了他多年的，关于血腥背叛的噩梦没有出现。

  就在这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求生欲的荒谬背景音中，大梁王朝的这位暴君，迎来了他登基之后，第一个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