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御史的火
作者:鹿十七
都察院的灯,总是皇城里熄得最晚的几盏之一。
左佥都御史王正,正对着一卷宗皱眉。烛火在他那张沟壑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顽固的石像。他为人,也确实如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王正头也没抬。
一名年轻的御史躬着身子,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神色紧张。
“大人,这是……这是半个时辰前,有人匿名投在院门口的。”
王正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个布包。“又是哪个商户喊冤,或是哪个落魄书生告状?按规矩,着人登记,明日再审。”
“不……不是。”年轻御史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只有一封信,指名……要给大人您。”
王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放下笔,拿起那封信。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那枚火漆印。作为专司纠察的御史,他过手的公文何止千万,一眼就认出,这是二品大员才能使用的獬豸印,而且是私印。
他将信凑到烛火下,那朱红色的蜡油上,“李湛之印”四个篆字清晰无比,甚至连左下角一处极细微的磨损都看得真真切切。
是东宫詹事府,李湛的印。
王正的心,猛地一沉。李湛是太子的人,他的私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用指尖感受着信封的材质。是宫中特供的竹纹纸。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空无一字。
年轻御史也探头看了一眼,满脸困惑。“空的?”
王正没说话。他将信纸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被墨香掩盖住的龙脑香气味,钻入鼻孔。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出去。”王正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今晚的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也不行。”
年轻御史被他严厉的眼神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王正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亲自插上了门栓。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空白的信纸,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没有犹豫,将信纸的一角,凑近了烛火的焰心。
他死死地盯着纸面。
奇迹发生了。
随着温度的升高,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像是从纸张的骨髓里滲出来一般,缓缓显现。
字迹秀丽,笔锋锐利,正是李湛的风格。
内容,却让王正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林远之事已泄,恐牵连东宫。春闱之后,寻机将其‘病卒’,以绝后患。”
病卒。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王正的眼睛里。
他猛地将信纸从火焰上移开,手一抖,滚烫的烛泪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科场舞弊,已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为了掩盖罪行,竟要杀人灭口。
这封信,就是一个火炉,一个足以将整个东宫都烧成灰烬的火炉。而现在,这个滚烫的火炉,正被他捧在手里。
怎么办?
压下去?就当没见过这封信?
他王正若是这种人,二十年前就该在地方上当个富家翁,而不是在这都察院里,熬白了头发,得罪了满朝权贵。
可若是不压……
他眼前浮现出太子那张温和却毫无温度的脸,浮现出东宫詹事府那深不见底的权势。这封信一旦递上去,掀起的将是足以颠覆朝堂的惊涛骇浪。他王正,会第一个被这浪头拍得粉身碎骨。
他痛苦地闭上眼,额上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澄清吏治。
他若是怕了,这身御史的官服,不穿也罢!
王正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揣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他吹熄了蜡烛,披上一件黑色斗篷,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角门,融入了京城冰冷的夜色。
他要去一个地方。
左都御史,张海的府邸。
……
张府,书房。
张海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他刚送走一位特殊的客人,正准备安歇,管家却通报,王正深夜求见。
他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当王正将那封信,以及他的发现和盘托出后,张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像王正那样震惊,他只是沉默。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王正啊,”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你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谁来过我这里吗?”
王正一愣。
“三皇子,李信。”张海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颗巨石砸入深潭,“他来找我下棋,一句话都没提科举,只说京城最近风大,让老夫关好门窗,免得着了凉。”
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正脑中的所有迷雾。
那封来路不明的信,三皇子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一封简单的罪证。
这是一封战书!是三皇子,递给东宫的战书!而他们都察院,就是被选中的战场!
“他……他怎么敢!”王正失声叫道。
“他不是敢,他是必须这么做。”张海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太子监国日久,权势滔天。他若不搏命,就只能等着被慢慢耗死。这封信,就是他掀桌子的手。”
张海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放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好手段。这封信送得好,送得妙啊。”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它不是直接送到我手里,而是送到你这个全京城最硬的石头手里。它逼着你,也逼着我,不得不接。”
“老师,那我们……”王正的声音干涩。
张海将信纸放下,目光如炬。
“都察院,从来都不是谁手里的刀。我们,只忠于陛下,忠于大夏的法度。”
他缓缓坐下,拿起笔架上那支最沉的紫毫笔。
“磨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之音。
“老夫连夜写折子。天亮之后,你随我一起,上朝面君。”
“这京城的天,是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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