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谁跟你是姐妹

  “砰！”

  门板剧烈震动，落下簌簌灰尘。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杨明把自己摔在那张硬板床上。

  脚底板的伤口蹭在粗糙的床单上，疼得他直吸凉气。

  但他顾不上疼。

  他恨。

  恨张璇的绝情，恨癞子的狠毒，恨父母的势利。

  更恨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

  凭什么张璇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而他杨明，满腹才华，却要为了几个肉夹馍，为了几块钱，受尽屈辱？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嘲笑他的骨气。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劲绞，酸水直往上冒。

  杨明蜷缩起身子，死死按着肚子。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张璇骑着车，发梢飞扬，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种无视，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等着吧。

  杨明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眼底布满血丝。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都踩在脚下，让你们跪着求我！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像是鬼哭狼嚎。

  杨明翻了个身，把头埋进那个散发着汗臭味的枕头里。

  这一夜，注定又是一个难熬的饿肚子之夜。

  回到家，张璇把布袋子藏进柜子里，拿出一个账本。

  她在新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

  1988年，9月30号。

  项目：大肠发圈。

  成本：0.5元（松紧带）。

  预计收入：30元。

  写完，她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周一的大清早，县一中的校门口还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热气。

  张璇和陈薇薇推着车进了校门。

  今天的陈薇薇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把那一头乌黑的1头发高高扎起，头顶上那个红白格子的大肠发圈格外显眼。

  的确良的面料挺括，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那发圈像朵盛开的牡丹花一样颤动。

  张璇自己则戴了个深蓝碎花的，低调，但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这年头的女学生，头发上顶多就是根黑皮筋，讲究点的加个塑料珠子或者铁卡子。

  这种蓬松、饱满、色彩鲜艳的玩意儿，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刚进教室，前排的女生刘晓丽眼睛就直了。

  “薇薇，你头上这是啥？怪好看的。”

  陈薇薇早就憋着劲儿呢，闻言故意甩了甩马尾辫，那发圈跟着一跳一跳的。

  “这个啊？”陈薇薇摸了摸发圈，拔高了嗓门。

  “这叫大肠发圈，我表姐从花城那边寄回来的，说是现在最流行的款式，港台明星都戴这个！”

  “花城来的？”

  这三个字在八八年的县城，那就是时髦和洋气的代名词。

  呼啦一下，周围几个女生都围了过来。

  “我就说咱们县供销社没见过这东西。”刘晓丽上手摸了摸。

  “哎哟，这料子真滑溜，还是的确良的呢！这得不少钱吧？”

  张璇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掏出课本，看似在预习，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也没多贵。”张璇适时地插了句嘴。

  “我亲戚寄得多，我和薇薇戴不过来。你们要是喜欢，匀你们几个也行。”

  “真的？”刘晓丽眼睛亮了。

  “多少钱一个？”

  “四毛。”张璇报了个价。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四毛钱，能买两个肉包子了，对于学生来说不算便宜。

  见大家犹豫，张璇把书包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发圈一角：“这东西费布料，又是手工做的，而且不勒头皮，不像皮筋那样扯得头疼。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一块钱三个。”

  这就是销售心理学，单买觉得贵，打包买觉得占了便宜。

  “我们要三个！”刘晓丽立刻拉过旁边的两个女生。

  “咱们凑凑，一人才三毛三！”

  “行！我要那个红格子的！”

  “我要蓝色的！”

  生意一旦开了头，那就跟决堤的水一样。

  课间操的时候，张璇和陈薇薇头上的发圈在阳光底下更是招摇。

  那种饱满的褶皱感，配上青春洋溢的高马尾，简直就是行走的广告牌。

  做完操，张璇还没回教室，就被一群女生堵在了走廊上。

  “张璇，还有没有那种粉色的？”

  “我要两个！我和我同桌一人一个！”

  张璇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掏出发圈，陈薇薇在旁边负责收钱。

  一毛的纸币，五分的硬币，还有两毛的票子，一会儿工夫就塞满了陈薇薇的口袋。

  杨明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着走廊上热闹的景象。

  他早饭没吃，肚子饿得直抽抽。

  前天被抢了钱，又被家里断了粮，现在的他比路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看着张璇手里那一把把的零钱，杨明眼红得快要滴血。

  那些钱，原本应该是花在他身上的！

  “什么破烂玩意儿！”杨明阴沉着脸，走到门口，故意大声说。

  “不就是几块破布缝的吗？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下脚料，也就你们这些傻子当个宝！”

  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正在挑颜色的刘晓丽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杨明。

  杨明脚上那双旧解放鞋已经沾满了灰，裤脚还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脖子。

  “杨明，你懂什么叫时尚吗？”刘晓丽翻了个白眼。

  “人家这是花城货，再说了，破布怎么了？好看就行。你身上穿的的衣服不也是布做的，有本事你别穿啊。”

  “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一个大男人，管我们女生戴什么，真闲！”

  女生们的嘴皮子利索起来，能把人怼到墙上去。

  杨明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切，穷酸样。”陈薇薇补了一刀。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我也想看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唐晴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洗得有些发黄。

  看着周围女同学头上都顶着花花绿绿的发圈，显得格外俏皮，她心里那股攀比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唐晴指着张璇手里那个淡黄碎花的说：“这个真好看。”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杨明，眼神里带着期盼：“杨明哥，这个颜色配我的裙子正好，是吧？”

  杨明身子一僵。

  四毛钱。

  若是放在前几天，别说四毛，就是四块他也掏得出来。

  可现在，他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当着张璇的面，杨明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把手插进空荡荡的裤兜里，装模作样地摸索了半天，然后皱着眉说：“小晴，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不适合你，你气质清纯，戴这个显得俗气。”

  唐晴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俗气？

  刚才刘晓丽她们戴的时候，你眼睛都看直了，现在跟我说俗气？

  说白了不就是没钱吗！

  唐晴咬了咬嘴唇，心里对杨明的失望又多了一层。

  但她不甘心，这么漂亮的东西，凭什么别人有她没有？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张璇，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柔弱笑容。

  “璇子姐。”唐晴凑近了些，声音软软糯糯的。

  “咱们都是老同学了，以前关系也不错。你看，能不能送我一个？”

  周围的女生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唐晴见张璇没说话，以为有戏，赶紧补充道：“我也不是白要你的，我在咱们年级认识的人多！

  我戴上了，肯定有好多人问，到时候我就说是你这儿买的，帮你做宣传，怎么样？”

  张璇听得都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