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交易

  他悠闲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惬意。

  “为什么？”

  高林重复着她的话，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林小姐，你在万花楼舌战群儒，字字珠玑，那份才气，那份胆识，连我都得说个服字。”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刺入林江雪的眼底。

  “你这样的人，生来就该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而不是被困在那一方深闺后宅，与一群庸脂俗粉绣花弹琴，最后被当做联姻的棋子，嫁个不知所谓的纨绔，腐烂一生。”

  高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觉得，那太浪费了。”

  林江雪的所有怒火，仿佛被这一句话瞬间冻结。

  她准备了一万句咒骂，设想了一千种鱼死网破的决绝。

  她以为他会用她弟弟的命，用她父亲的官位来威胁，逼她屈服。

  可她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那个连她自己都只敢在午夜梦回时窥探的野望。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林江雪咬着唇，强撑着最后的防线，但声音里的锐气已然消退。

  “我不信你会有这么好心！你这种人，做事必有图谋！”

  “当然。”

  高林坦然承认，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我从来不是好人。”

  “林小姐，你很聪明，是个天生的政客。你懂得，世间万物，皆是交易。”

  “要把你这颗明珠从你父亲的掌心拿出来，自然要付出代价。”

  林江雪的心脏猛地抽紧。

  “什么代价？”

  “我答应了你爹一个请求。”

  高林的表情变得严肃，眼中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治黄河水患，安抚下游百万灾民。”

  林江雪的瞳孔收缩。

  治水？

  这是泼天的功德，却也是朝廷里谁都不愿碰的无底黑洞。

  她立刻反应过来，以父亲的为人，绝不会只提一个为国为民的空泛条件。

  果然。

  高林接下来的话，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当然，那只是呈给陛下的奏章上，会写的漂亮话。”

  高林的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私语，钻进她的耳朵。

  “真正的交易是，借着治水之名，将盘踞黄河下游，鱼肉乡里，甚至敢倒卖朝廷赈灾粮的荥阳郑氏，连根拔起！”

  “什么？！”

  林江雪失声惊呼，满脸都是被颠覆认知的骇然。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堪比国中之国！”

  “我爹……他让你去动郑家？他怎么敢！”

  林江雪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你要跟天下第一的门阀开战？！你疯了？！”

  高林摊了摊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疯了吗？也许。”

  “但你爹比我更疯。他恨郑家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郑氏在朝堂处处掣肘，让他那套变法宏图寸步难行。”

  “他忍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我这把最锋利的刀。”

  高林站起身，踱步到她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而你，林江雪，就是他付给我的，握刀的报酬。”

  林江雪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她明白了。

  父亲这是用她，去和一个魔鬼做了交易，一扬豪赌。

  “没办法，谁让我想把你这颗蒙尘的明珠，从那小小的闺房里挖出来呢？”

  高林的话语很轻，却字字诛心。

  “总得让你爹看到点诚意，不是吗？”

  林江雪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为了将她从闺阁中解脱出来，为了让她所谓的才华不被埋没，他竟答应了父亲如此疯狂的条件？

  去挑战天下第一的门阀？

  这不是代价，这是在赌上性命！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生。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这个男人，这个在她眼中如同恶魔的阉人，似乎……

  不！

  他只是一个更可怕的魔鬼！他用她最渴望的东西作饵，诱她心甘情愿地沦为他的棋子！

  她恨他。

  可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答应他！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高林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尖锐的敌意正在消融，取而代代的是剧烈的挣扎。

  鱼儿，上钩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隔壁。”

  “你先熟悉一下惊蛰过往的所有案卷，尤其是和地方士族有关的部分。”

  “至于何时动身去荥阳，等我把手头最重要的事处理完再说。”

  林江雪下意识追问：“什么事？”

  高林回头，冲她露齿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高深莫测。

  “皇上大婚，算不算大事？”

  ……

  七天后。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红绸绵延十里。

  大周女帝周青凰，与西域圣女热依阿伊娜的大婚典礼，隆重至极。

  林江雪站在观礼的人群中，看着那浩荡的仪仗缓缓走过。

  礼乐声中，身穿繁复宫装的热依阿伊娜，美得如同天山雪莲，圣洁高贵。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观礼台时，林江雪清晰地看见，那位圣女在对上那个身穿蟒袍、面带微笑的御前总管时，那双湛蓝的眼眸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怨毒。

  那眼神，恨不得将高林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

  而高林，就站在离女帝宝座不远的地方，神情自若，仿佛他才是这扬盛典真正的主人。

  林江雪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大婚当日，女帝赐下封号。

  一个“靖”字。

  从此，西域圣女热依阿伊娜，便是大周皇朝的靖妃。

  然而，普天同庆的大婚之夜，女帝却以国事繁忙为由，独宿御书房。

  偌大的靖华宫，红烛高燃，喜气洋洋，却也冷清得可怕。

  靖妃一个人坐在床沿，凤冠霞帔还未卸下。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精美绝伦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成了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也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吱呀——”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狗贼！”

  看清来人的瞬间，靖妃所有的伪装轰然破碎，她抓起床上的玉如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

  “你还敢来见我！”

  高林侧身轻松躲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憎恶的笑。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合卺酒，一饮而尽。

  “娘娘大喜的日子，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我杀了你！”

  靖妃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朝着高林猛扑过来！

  高林不闪不避。

  在她扑到近前的瞬间，猛然出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靖妃只觉得手腕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扯动，狠狠撞进高林的怀里。

  “你最好想清楚。”

  高林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冰冷而清晰。

  “你现在动手，死的是我一个。”

  “可你西域三十六部，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就不好说了。”

  靖妃的身体，硬生生僵住。

  她死死瞪着高林，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滔天的恨意，最终化为屈辱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你这个魔鬼……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高林松开她，嫌恶地将她推开。

  他拍了拍手。

  门外，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高林踱步到那小太监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惨白的脸，转向靖妃。

  高林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只是带个人来给娘娘瞧瞧，贺新婚之喜。”

  “你看，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