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局

  赵覆舟像是完全不知道正在和韩信对局的人是谁一样，态度随意。她就像是因为刚刚喝完水，这才发现忘了给客人上茶而找补的一句话。

  王离猛地从沙盘上收回视线，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一下，这才感到喉间干渴得厉害，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多谢。”

  王翦在此时斜睨了孙子一眼，他该拒绝的，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喝陌生人给的茶水，实在不妥当。

  但仔细想想，有他坐镇，王离喝便喝了。

  小厮捧上茶盏时，王离心绪未平，接过来几乎是囫囵灌了一大口，只想缓解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然而，温热的茶汤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冽甘醇便在他舌尖炸开。那香气极其雅致幽远，仿佛裹挟着山间晨雾与兰芷清芬，顺喉而下，不仅解了渴，更似一股清泉涤荡了胸中因对局而生的燥郁之气。滋味层层递进，回甘绵长，齿颊留香。

  他从未尝过这样的茶。

  几乎是本能地，他几口便将那一盏饮尽，空盏在手，意犹未尽。等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热，简直说得上是手足无措。

  “那个……” 王离握着空盏，声音比刚才更窘迫了些，几乎不敢看赵覆舟，“能……再来一杯吗？”

  赵覆舟似乎并不在意，只轻轻颔首：“当然。”

  眼神甚至没从沙盘上完全移开，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盏茶很快奉上。

  这一次，王离没有牛饮。他小心地捧着茶盏，先深深嗅了一下那氤氲的香气，然后才小口啜饮。

  清润的茶汤缓缓流淌，他心中却翻腾起来：自己刚才那副模样，简直像八辈子没喝过好东西的乡巴佬，实在丢尽了脸。

  可这茶……

  他细细品味，越是品，越是心惊。这绝非寻常山野能得的粗茶，甚至比他记忆中陛下赏赐的贡茶，还要胜出不止一筹。无论是茶质、火工还是这泡茶的水，都堪称绝品。

  赵覆舟没太在意王离，目光几乎是片刻都没有离开沙盘。

  王翦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每一支兵马的调动都极其审慎，不求速胜，但求无懈可击。防线如同精密的器械，层层展开，互为犄角，将己方腹地守得如铁桶一般。

  韩信面对这般如山如岳的压迫，依旧沿用着看似松散且略显被动的布局，但细看之下，却隐隐形成了一张更大的网。他放弃了对某些次要隘口的争夺，甚至佯装不敌，后撤数里，任由王翦的前哨占据了几处看似有利的前沿。

  王离也看得屏息，祖父的厚重他学不来，但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而韩信的应对……他隐约觉得熟悉，却又完全不同。这种退让，比之前与自己下时更“真”，也更危险，仿佛真的被祖父的威势所慑。

  然而，王翦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的推进异常顺利，顺利得有些反常。对方的后撤线路太过“平滑”，几乎是以最小的代价，将他的主力缓缓引入了一片地势渐趋复杂、水道纵横的区域。

  这里，他厚实阵型的展开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地形制约。

  “诱敌深入？” 王翦心中冷哼，指尖一点，一支原本处于二线的轻锐车兵猛然斜插，并不深入，反而像一把精准的剔骨刀，猛然刺向韩信那张“网”中看似最薄弱、连接数处要点的枢纽——

  一处不起眼的渡口。

  这一动，石破天惊。不仅直指要害，打乱了对方可能预设的包围节奏，更展现了他老辣的眼光：你不让我舒服展开，我便先断你一气！

  赵覆舟一直轻敲杯沿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分。

  韩信似乎也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皮，快速扫了一眼沙盘全局。

  王翦这手反击，快、准、狠，完全跳出了寻常的应对思路，直击要害。他沉默着，并未立刻调动大军去救那看似危急的渡口，而是做出了一个让王离差点惊呼的举动——

  他竟将渡口附近本就有限的守军又撤走大半，只留少许疑兵，同时，在远离渡口的另一侧，数支一直潜伏未动的轻骑如同暗夜中的毒蛇，骤然窜出，不是奔袭王翦因抽调兵力而稍显空虚的侧翼，而是直扑王翦后方的粮道节点。

  “他疯了？渡口不要了？” 王离心跳如鼓。

  渡口若失，祖父前锋与中军联系将出现短暂迟滞，但祖父的粮道若被袭扰，哪怕只是短暂切断，影响的是全局。

  王翦心中赞赏之意更甚。

  好小子，够胆！也够刁钻。这已不是单纯的战术应对，而是心理与战略层面的对赌。赌他王翦更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还是全局后勤的安稳；赌他敢不敢用前锋可能出现的风险，去换对方偷袭粮道的孤军。

  电光石火间，王翦做出了决断。

  他并未回师救援粮道，那支刺向渡口的车兵速度骤增，悍然猛攻。同时，中军大阵变动，一支预备好的重步兵方阵如移动的城墙，沉稳地推向粮道方向，不求歼灭来犯的轻骑，只求以堂堂之阵将其逼退、驱离，确保通道无虞。

  沙盘上，两处要害几乎同时爆发了激烈的攻防。

  渡口处，韩信的疑兵在车兵碾压下迅速“消亡”，渡口易手。但王翦的车兵也因此被短暂钉在了那里，需要时间巩固。

  粮道处，韩信的轻骑与王翦的重步兵方阵展开了一扬灵活的追逐与压迫，虽未能真正切断粮道，却成功牵制了王翦相当一部分机动兵力，并制造了持续的骚扰。

  整个棋局瞬间从王翦单方面的稳健压迫，变成了两处开花、互相牵制的混战胶着状态。

  节奏陡然加快，凶险倍增。

  王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额头再次渗出细汗。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与这护院的差距有多大。方才自己那看似凶猛的进攻，在祖父与这护院此刻于方寸间蕴含的战略博弈、险中求胜的胆略面前，简直如同孩童嬉戏。

  谁胜谁负，也许就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