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客栈

  “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兄弟。”

  “舒阳，你在听我说话吗？舒阳！”

  嬴舒阳倏然回神，对上嬴阴嫚略带不满的明眸。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到怀中那封来自沛县，墨迹犹新的信笺。

  “阿姊，我听着呢。”她垂下眼帘，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蜜水，借饮水的动作掩去眸中波澜，“只是昨夜未曾睡好，有些恍惚。”

  嬴阴嫚不疑有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好奇：“你说，那位……宪赫帝，会是什么样的人？天幕所言那般惊世骇俗，杀赵高，斩胡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还，还为我报了仇。这样的奇人，真会是我们素未谋面的兄弟？”

  兄弟？

  嬴舒阳喉间微涩，信笺上那些力透纸背却又不失灵秀的字迹，那些纵论山川民情、偶露峥嵘见解的言辞，那些看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天下女子处境的敏锐洞察与淡淡不平……

  还有那份迥异于她所识任何公子王孙，扑面而来的开阔气象。一个模糊却惊心的念头，如同深水下的暗礁，越来越清晰地浮现。

  或许，应当是姐妹才对。

  她想起信中提到沛县郊外盛开的棠棣之花，对方引了一句《诗经》却又玩笑般涂抹掉，旁批：“花无雌雄，人何以总以枝干论高低？”

  彼时她只觉诙谐别致，此刻想来，字字皆似别有深意。

  父皇为何如此急切要找到“宪赫帝”？

  嬴舒阳不敢深想，她只知道，若她此刻说出她认识的那人，恐怕会给对方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她不仅在此刻是自己的朋友，又可能正是天幕所说为她阿姊复了仇的人，嬴舒阳怎么能擅自把危险给她带去。

  “阿姊，”嬴舒阳抬起眼，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她伸手拈起果盘里一枚鲜红的枣子，递到嬴阴嫚面前，“尝尝这个，说是新贡的，可甜了。沛县……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找个人谈何容易。况且天幕玄妙，所言未来之事，虚无缥缈，未必就如我们所解这般确凿。”

  嬴阴嫚接过枣子，咬了一口，汁水甜蜜，果然转移了部分注意，但口中仍含糊道：“哪有这般巧合？天幕显迹，前所未有，指名道姓沛县宪赫帝……”

  “舒阳，你怎的对此事兴致缺缺？你不好奇吗？万一真是我们兄弟，接回宫中，岂非又一桩喜事？何况，”她眼神黯了黯，复又亮起，“他为我报仇了呢，不管他是谁，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

  “公子，陛下派我们来这沛县是何意？”

  蒙恬此时已经换上了寻常人所穿的粗布麻衣，他怎么都没想到，短短几日时局变化如此之大。

  赵高被处死，胡亥被押入大牢，李斯被圈禁……

  其他臣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下次天幕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王离的祖父王翦辞官多年，此刻竟然又求见了嬴政，估计是想在天幕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为子孙谋个后路。

  扶苏饶是穿着简朴，那清风朗逸之姿依旧是遮掩不住的。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半月有余，期间天幕也没有再出现过。

  为了不引人注意，除了蒙恬以外，只有很少几个精挑细选的暗卫跟在他们身边。中途他们的确遇到过些许流寇，但越靠近沛县这路途好像就越发平坦了起来。

  扶苏饮下客栈免费提供的茶水，不知为何，这茶汤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却好像比咸阳最上好的茶水喝起来都要醇香。

  蒙恬端起茶碗，他虽然不懂茶，却也发现和他平日里喝的任何茶水都要不同。他忍不住“嘿”了一声，转头对柜台后那位正低头拨弄算筹的人影朗声道：

  “老板娘，你家这茶，真有些门道！喝下去浑身舒泰，比喝酒还得劲，在下走南闯北，这般好滋味倒是头回遇见。这茶……可能让我们包上一些，路上解渴？”

  柜台后的人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那是一张颇为清秀的面孔，眉眼柔和，但眼神沉静，她嘴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声音平和，咬字清晰：“客人谬赞了，不过，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而非老板娘。”

  蒙恬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先入为主，他倒也不觉尴尬，哈哈一笑，抱拳道：“原是在下眼拙，老板莫怪！实在是这茶太好，让人心急口快。”

  老板笑容未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语气依旧温和：“客人喜欢，自然是可以带走的。山野粗茶，能入客人法眼，是小店的荣幸。”

  她边说边转身，从身后一个看似普通的陶罐里，用竹勺仔细舀出一些墨绿蜷曲的茶叶，用油纸包得方正妥帖，递了过来。

  “只盼阁下日后若觉此茶尚可，路过时能再来坐坐，若能向往来友人多提一句这小店，便是帮了大忙了。”

  等蒙恬付了茶钱，与扶苏一行人马蹄声嘚嘚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淡淡黄尘中，店门口那面简单的酒旗在风中轻轻晃动了几下。

  柜台后的老板脸上那温和迎客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她转身步入寂静无人的后堂，脚步轻捷无声，眼神已然变得一片清明冷静，再无半点方才市井商贾的烟火气。

  她迅速走入一间堆杂物的窄小里屋，掩上门，从隐蔽处取出笔墨与一张特制的薄韧小笺。

  笔尖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字迹工整却毫无特征：

  “主人亲启：

  今有二人过店，虽服粗褐，然一者气度沉静雍容，隐有贵胄之风；一者体魄雄健，顾盼间凛然肃杀，必是久历行伍之辈。观其形貌举止，断非寻常商旅，恐系咸阳来人。

  彼等专程赴沛，行色间似有明确所指，或因天幕异语，特为寻访主人踪迹而至。依其程途，暮前必抵沛县。

  一切顺遂，静候下一步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