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害怕

  “姓裴的一家子，赶快开门！”

  “老子知道你们在家，少在里面装死，赶快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你们再不开门，我就踹门了啊！”

  外面已经开始倒数，一声比一声高，好像下一秒真的会直接将门踹个粉碎。

  舒梨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满脑子晕成一团，像是无头苍蝇，只能将目光投向身旁。

  王玉华两只手也在忍不住的颤抖，她对上舒梨的眼神，忙拉着她走进屋里。

  舒梨浑身早就没了力气，任由王玉华将她推进正屋里的小隔间，随后又将帘子拉上。

  她着急地比划起手语，怕她看不懂，也顾不上害怕舒梨嫌弃，嘴里啊啊地喊着。

  舒梨看得眼花缭乱，还是能看懂舒奶奶的意思。

  她要她好好在里面躲着，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躲着就好，外面的事她会处理。

  舒梨立马站起身。

  外面的人听声音就凶神恶煞的，裴奶奶一个花甲老人，又说不了话，她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去面对呢。

  裴奶奶连话都说不出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她以后该怎么面对裴序。

  她承认，她也害怕那些人，她不擅长和三教九流，或是社会上的成年人打交道。

  不过明明已经看到了，她做不到因为害怕躲起来去做缩头乌龟。

  舒梨摇摇头，执意要出去。

  王玉华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她第一个手语还没比出，院门已经被踹得哐哐响。

  王玉华呼吸一空，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浑浊的双眼险些没直接涌出泪水。

  舒梨脑子一热，身上也不知从哪来了力气。她绕过王玉华就往院里走，院外的人还在踹门，她拿开门闩拉开门。

  外面站着四个男人，为首踹门的光头差点一脚踹到舒梨。

  几人皱眉盯着舒梨瞧，“小丫头片子，我们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裴建国的女儿？”

  舒梨没有回答，握着门闩的手暗暗捏紧，暗自给自己打气。

  她下巴绷得很紧，眼神故作凌厉地看向几人，“别管我是谁，你们有什么事？”

  几个男人“嘿”了一声。目光跃过舒梨落在从屋子里匆匆跑出的王玉华身上，嬉皮笑脸地打招呼。

  “大娘，好久不见啊！”

  王玉华强撑起笑容点了点头。

  光头男道：“大娘，您现在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我们都快把门敲烂了，您怎么才听见呢？”

  舒梨眼睛瞪得更大。

  他们哪里是敲门，分明是在踹门，巴不得把门踹烂。真是睁眼说瞎话。

  光头男见舒梨瞪自己，又指着舒梨道：“大娘，这谁家孩子？不会是建国进监狱前和嫂子又生了一个吧？”

  “看这岁数也对不上啊，怎么看上去和您孙子差不多大呢。”

  进监狱？

  王玉华脸瞬间褪去血色，她紧张地看向舒梨，生怕她听到什么。

  她急忙挥手，嘴里“啊啊”叫着，指了指舒梨身后的书包。

  光头男眯着眼，恍然大悟地点头，“哦！原来是您孙子的同学啊，外人呗。这外人怎么还管这么宽呢？”

  他对舒梨道：“姑娘，我们找的是姓裴的，你不姓裴就不要多管闲事。赶快回去吃饭吧，去去！”

  王玉华也在背后推舒梨，她也不想让舒梨沾惹上什么麻烦事。

  舒梨哪能呢？

  她握住王玉华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微凉的手背传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我不会走的，有什么事你们直说就好。”

  “你们不是想解决事情吗？奶奶不会说话，裴序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在这里不是更方便把事情解决？”

  光头男想了想，觉得舒梨说得对自己没有坏处只有好处，点点头，“行。”

  “小姑娘热心肠，雷锋精神，叔叔知道！你想留着就留下来，咱们今天最好能把这事情痛痛快快地解决。”

  王玉华羞愧地简直抬不起头。

  哪怕舒梨执意留下，她也做不到让自己和自己孙子一般大的孩子替自己扛事。

  她勉强撑起精神，拖着老骨头走到前面，指了指外面，又摆了摆手。

  光头男嘴角勾起一抹笑，“大娘，这理由都用了多少次啦？又是没钱？”

  “你拿不出钱，我们哥几个难道就能拿出钱了吗？啊？我们不也是受苦的劳动百姓吗？怎么您的票子是票子，我们的票子就不是票子了，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们今天就是要钱，你就是卖肾卖心也得掏出来钱。”

  王玉华眼角已经渗出眼泪，她从外套那个缝了无数个补丁的口袋掏出一堆碎散的零花钱，双手哆哆嗦嗦地捧上去交给他们。

  男人们脸色沉下来，光头男嗤笑一声，用食指和拇指嫌弃地拽起上面的零钱。

  他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瞧瞧！之前多豪气的老太太啊！穿金戴银的，怎么还钱时候就给我们这些打发乞丐的碎票子呢？”

  他一把扔在地上，“大娘，我念之前的旧情喊你一声大娘。你就拿这么个玩意儿糊弄我啊？钱啊！我要钱啊！”

  他忽然大声吼叫起来，眼睛瞪圆，说完还低低咒骂一声。

  王玉华无声地抹泪，她畏缩着肩膀，年过半百的人却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挨骂。

  男人骂完了，她才敢蹲下身捡起零碎的纸币，一张一张重新拾起想要还给男人。

  舒梨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酸意和疼意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王玉华的脊背佝偻得厉害，是因为常年生病再加上劳作的后果。地上沾了土灰的零钱与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一同压得她心中发堵。

  她第一次见王玉华就是她在捡垃圾时被几个初中生围住戏弄玩耍。

  她为了碎银几两，不知要承受多少脏秽和白眼。

  苦难已经成为她的家常便饭，却得不到旁人的同情，反而因为她的苦难变成了最合适的欺负对象。

  舒梨扶起几乎要跪在地上的老人，自己将地上的零钱捡起。

  她没有再交给男人，拍净上面的土灰交给王玉华。

  “你们张口闭口就是要钱，借条呢？”

  光头男早有准备，掏出一张拮据，不忘警告道：“别想撕掉借条，我们可备了不少。”

  舒梨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打算。

  她接过借条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有两个鲜红的指印。两份签字，一个是光头男的，一个则是舒建国，应该是裴序父亲的。

  上面写着一共欠债三十万七千二百元，自2000年1.1日起，分期八年，每月都要还款。

  舒梨看到这个数目着实被惊到了。

  2000年负债三十万，这个数目不光是放到现在的2008年，哪怕放到十二年后也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她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只好直接问道：“这次你们要多少？”

  光头男听舒梨这么问，又有了笑脸，“小姑娘，这钱你能还？”

  舒梨手握成拳，回道：“你别管那么多，到底要多少？”

  王玉华在后面拽着舒梨的手，不让她掏钱。

  她边拽舒梨边“啊啊”地喊叫，眼泪比刚刚被吼时流得更多了。

  她不想让舒梨一个孩子来承担这些，也不想让裴序在同学的面前抬不起头。

  她可以挨骂，她甚至可以跪下来求他腾出几天的时间。她个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是可以舍弃所谓的骨气。

  光头男不想让王玉华坏自己的事情，大吼道：“大娘！您掏不出钱就在一边待着去！耽误事儿这不是！”

  舒梨也急了，她不许他吼裴序奶奶，大声地回吼：“你吼什么！”

  “我不是在这里和你谈怎么解决了吗？你再吼奶奶我一分也不给你，我还要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光头男也没料到舒梨这么激动，他咬咬牙回答道：

  “行，我闭嘴，咱们说正经事。”

  “我也不是什么强盗无赖，咱们按借据办事儿！这个月三千二，你只要给钱，我拍拍屁股就走人。”

  舒梨不用掏钱包就知道自己的钱肯定不够。

  她哪怕一个星期不吃不喝也掏不出三千块，更别提她最近大手大脚，满打满算全身上下也只能掏出三百，

  光头男见舒梨掏不出钱，“姑娘，掏不出钱早说啊，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手一挥，“没钱那就没办法！一百零八将都被逼上梁山了，咱们哥几个也被逼得要学学土匪做法啦！”

  光头男一声令下，几个男人立马闯进屋中四处翻找，随手就将不值钱的东西扔在地上砸碎。

  “啊啊啊——”

  王玉华看着好端端的家被搞得凌乱不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抬手擦泪，只能不停地发出声音求他们别砸，她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男人的胳膊，转手就被男人嫌恶的甩开。

  舒梨摸了摸脖子，大声喊停：“住手！我有东西抵债！”

  光头男手里抓着杯子，转头吹了个口哨，“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