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殉情

  【未婚夫与其姐姐幸免于难。汽车爆炸时，一男子冲入火海抱出舒梨遗体！】

  【……】

  新闻铺天盖地，全网上下无一不在惋惜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的逝世。

  舒梨的灵魂还停留在世界，麻木地看着一个个来自己坟前恸哭的人。

  舒梨坐在自己的墓碑旁。

  自己也觉得荒唐可笑。

  她才二十八岁，人生还没来得及大放光彩，竟然就这么死于车祸。

  明明车祸的前一天，她才和未婚夫办完订婚宴。

  更可笑的是——

  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自己跟在他身后追了十几年的未婚夫，竟然在车祸的最后一秒保护了自己的表姐。

  汽车爆炸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她却对发生的一切变得模糊。

  只记得，意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冲入火海将自己抱出。

  那身影熟悉却又陌生，舒梨一时在脑海中搜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到底是谁，能冒着死亡的风险冲进火海去救自己？

  舒梨正想着，耳边忽然出现了轮椅转动的声音。

  “吱呀——”

  轮椅转动声停下。

  她抬头，半边脸裹着纱布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稳稳停在了自己的坟前。

  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轮椅的金属骨架泛着冷光，与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如出一辙。

  裸露在外的半张脸，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下颌线却利落如刀锋，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勾勒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舒梨看到男人的脸，一愣，下意识地念出他的名字。

  “裴序……”

  “傻不傻？”

  嗓音低沉沙哑，毫无波澜，像冬日封冻的河，死寂冰冷。

  因为浓烟灌入得太多，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正常，更像是裹着冰碴的沙砾。

  舒梨听着，心头在刹那腾起一抹愧疚。

  裴序是他的高中同桌，两人毕业后本来没什么交集，她只在新闻上了解过他毕业后的事迹。

  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成了最年轻的商业枭雄。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订婚前一天。

  简单的问候，连多余的叙旧都没有，只匆匆打了声招呼她便急着去试订婚礼服。

  本以为两人以后再也不会产生交集，没想到竟然是他只身闯入火海救出自己。

  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舒梨心中很愧疚，明明交集不多，却因为自己毁了他大好的前程。

  这一切明明和他没有关系，他的后半生却要在轮椅上度过。

  他应该……

  也会很恨自己吧？

  舒梨已经做好被他埋怨的准备，可裴序只是自顾自地道：“礼服，我看到了。”

  他沙哑的嗓音里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真的很漂亮。比当年在毕业晚会上的那条白色裙子还要漂亮。”

  舒梨眼中露出惊讶。

  她没想到裴序还能记得她毕业时穿的礼服，也不怪她惊讶。

  高中时的裴序是人们口中彻头彻尾的一个怪物——

  他总是独来独往，几乎不与人交谈，冷漠又孤傲，让人无法心生靠近之意。

  他看上去与世隔绝，几乎不关心除自身学习外的任何事情。

  她还记得两人刚坐同桌时，自己曾主动和他搭话。

  她问：有没有发现英语老师一年四季都在穿裙子。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想起来了，他冷漠地摇摇头，不是不赞同，是不知道。

  他不注意和他自身无关的任何东西。

  真没想到，在三年的时间里连老师单调穿着都记不住的人竟然能记住自己十年前穿的什么裙子。

  裴序嘴角忽然又挂上一抹笑容，他伸出指了指身上的外套，罕见地做出一个孩子气的动作。

  “怎么样？这件外套，是不是比那男人的更配你的裙子。”

  舒梨眼眶已经红了，虽然知道裴序听不到她说话，她还是认真地看了一眼给出回答。

  “是，你更帅。”

  “……”

  一阵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纱布边缘狰狞的伤疤。

  他沉默下来，忽然从身后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沉甸甸的样子，似乎装了两个圆圆的东西。

  舒梨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蓦地将塑料袋中的东西抖出。

  她呼吸一窒，险些没有尖叫出声，死死地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看向眼前的两个东西。

  ——两颗头，一颗是她未婚夫陆景轩的，一颗则是她表姐陈洁的。

  她震惊地目光移到裴序身上。

  对方慢条斯理地拆开一包湿纸巾，细致地擦掉不小心沾在手上的血渍。

  他处理完干净后，又忍着浑身烧伤的剧痛，从容地走下轮椅，趴到舒梨的墓碑上细致的擦拭。

  他呢喃：“你最爱漂亮了，不可以沾上一丝丝灰尘，不然会生气的。”

  “生气时很可爱，可我不喜欢你生气，我喜欢你笑。”

  “一个人很孤单对不对？你说过，你最讨厌冷冷清清了，每次看到我板着脸就想扯着我的嘴角让我笑一个。”

  “……”

  舒梨愣愣地听着，直到手背传来凉意，她才发现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挂在下巴，又滴在了手背。

  她确实说过。

  毕业聚餐时喝醉了，她扯着裴序的嘴，吐槽他冷冰冰像个冰块，真讨厌。

  她讨厌冷冰冰的，她觉得，每个人都是笑起来时最好看。

  他竟然记到现在。

  裴序靠在她的墓碑上，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唇角缓缓拉起。

  “你看啊，我笑得好看吗？”

  “今年冬天可以不要再讨厌我了吗？我学会笑了，真的。”

  舒梨忍不住哭出声，“我没有讨厌过你，裴序。”

  “……”

  裴序放下手，忽然就这么躺在了她的墓地上。

  “高中三年，一千九十五天。”

  “其实不是的，是八千四百零一天。”

  舒梨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八千四百零一天……？”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得明白，裴序却已经拿出一把蝴蝶小刀。

  这是舒梨送给他的。

  她记得那是高中。她听说裴序过生日，原本是没有准备礼物，但过意不去便随便拿自己随身携带防身用的蝴蝶小刀送给他。

  裴序不仅收藏到现在，现在还要用那把蝴蝶小刀结束自己的生命。

  舒梨站起身，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可只能是徒劳，她的手直接呈透明状穿过他的手腕。

  “别！裴序，停下！”

  她不断地呵止，到后面甚至开始尖叫，可一切都是徒劳。

  无论她叫得再大声，喊得多撕心裂肺，裴序注定是听不到的。

  舒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序用那把熟悉的小刀，决绝地划破手腕。

  鲜血瞬间喷射而出，迅速浸染了身下的泥土，与她墓碑的基石融为一体。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墓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吸浅促而费力。

  那双深邃执拗的黑瞳，此刻正在一点点的失焦，涣散的目光却依然固执又温柔地望向墓碑上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

  他嘴角挂着满足的浅笑，“看…我啊…来陪你了。”

  舒梨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弥留之际，裴序似乎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他眉头轻轻皱起，胳膊费力地举起，手在空中胡乱地蹭着。

  “别哭，梨梨，我一点都不疼。”

  舒梨睁开眼，“裴序！”

  “……”

  裴序死了。

  二十九岁的裴序死在了二十八岁的舒梨墓前。

  舒梨的意识开始涣散，灵魂最后一抹意识正在消逝。

  裴序，

  如果可以重新回到十七岁，她一定会再对你好一些。